“你不会躲开吗?”
“谁反应得过来,我当时,我当时……”江浸月语塞,当时误以为他真的要死了,哪里顾得过来?
“你还说!你自己带那么少的人,还中了毒,还连累我!你娘打我你还怪我!”
江浸月说着说着便提高声调,“多亏我福大命大,不然我可就死了你知道吗?”
她这几日也消瘦得很了,前些日子养起来的那点肉掉了下去,巴掌大的小脸,也是苍白,看上去也大病初愈似的。
如今这样一吵,脸颊上泛起红色,鲜活起来了。
“江浸月。”成黔忽然唤她。
她下意识抬头看他。
下一瞬,他微微倾身,近在咫尺,唇畔微凉,轻得像一片月光落在上面,又极软,稍纵即逝。
月光,透过窗子缝隙照进来,一片明亮,明亮得如同刺目白昼。
“谢谢你。”
呼吸瞬间乱了,凌乱温热,交织的睫,敏感的脸颊绒毛都在交织着发颤。
不敢看他的眼睛。
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江浸月整个人骤然僵住,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冲上头顶,连呼吸都乱了节拍,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膛。
“你……你……”江浸月站起来,呼吸急促,猛眨眼。
“你……你有病吧!!”
江浸月做势要抬手打他,可他还是个重伤未愈的病人。
她往后缩了缩,手足无措,声音都打结,“你、我…… 我先回了!”
话音未落,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跑了出去,裙摆匆匆扫过门槛,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
夜风轻拂,她仓促奔逃的裙摆,匆匆扫过阶边花木草丛,震落了叶尖凝着的清露。
“大人。”成黔敛起笑意,苍白,沉重。
佩婷跪在地上,神色恭敬忐忑,她不知道大人深夜唤她何事,夫人身边的丫鬟,从来没有能留过三个月的,按理说,她还没到离开夫人日子,这些日子以来,她更是谨小慎微,半点不敢出错。
成黔平日虽性情温和,从不随意打骂下人,可与夫人的骄纵跳脱不同,他周身自带的沉稳气场,总让府里的奴仆从心底里生出敬畏,甚至是害怕。
佩婷心头微微一松,却不敢有半分懈怠,连忙恭敬地叩首,低声应道,“谢大人。”说着,便缓缓起身,依旧垂着目光,双手放在身侧,站姿端端正正,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夫人染了风寒之后的事情,事无巨细,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地说一遍。”
江浸月的异常,便是从染了风寒醒来后开始的,他总以为她像是每次一样,在闹在耍他,和离不成便折磨他,可近日种种,都并非如此。
佩婷低声称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忐忑,一字一句,细细道来,“回大人,夫人染了风寒之后,高热不退,昏迷了整整一日一夜,奴婢们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用尽法子照料,才总算让夫人退了热。可夫人醒来之后,神色奇怪,有些事情不记得了……”
足足说了大半个时辰。
成黔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锦帕,指节微微泛白,眼底的情绪渐渐复杂起来。
佩婷见成黔久久不语,屋内陷入了死寂,只有油灯火苗摇曳的轻响,心底的忐忑又渐渐涌了上来,她轻轻屈膝,再次叩首,“大人,奴婢知道的,都已经全部禀报完毕,没有半分隐瞒,也没有半分遗漏。”
成黔缓缓抬眸,“我知道了。”他顿了顿,“往后,夫人若是有任何异样,都要第一时间禀报于我。”
“是。”佩婷连忙应声,恭敬地叩首,心底的忐忑终于稍稍散去,起身之后,依旧垂着目光,站在一旁,等候着成黔的吩咐。
佩婷退下后,卧房内再次陷入了寂静,只剩下油灯微弱的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成黔缓缓垂眸,鼻尖萦绕着一丝淡淡的馨香,那是江浸月身上的香气,还残留在他的衣衫间,挥之不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缕馨香,尽数吸入肺腑。
“呵”
往日种种,他总以为她在闹,又想什么法子戏耍他。如今看来,她是确确实实没有了记忆,甚至可以说是回到了未嫁之时的懵懂模样。
所以她忘记了周逸,忘记了戚怀安与季润溪之事,忘记了与江家之事。
也忘记了,他们之间的龃龉。
成黔轻轻抬手,指尖抚过自己的唇瓣,仿佛还能感受到,柔软与温热。
果然,若非这般,她还会像今日,对着他流露脆弱,对着他的生死牵肠挂肚,甚至在他吻她的时候,慌乱得手足无措,逃之夭夭吗?
窗外露珠簌簌滚落,砸在青石上,嘀嗒、嘀嗒,声响清寂,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扰人。
露寒浸骨,心尖滚烫,终究是个辗转无眠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