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黔的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却淬着刺骨的寒意,指尖抚过江浸月肿得老高的脸颊,清晰的指印。
江浸月气息微弱,面色惨白如纸,唇角溢出的血丝触目惊心,下一秒便彻底晕厥过去,软塌塌地靠在成黔怀中。
大步疾行,肋下旧伤隐隐作痛。
成黔碰了下江浸月的脸颊,滚烫。
此刻不能进主殿,找皇帝告状,明摆着冲撞圣驾,非但讨不到公道,反倒会落人口实。
他眯了眯眼,猛地伸手戳向肋下两寸,一阵尖锐的剧痛席卷而来,血气翻涌,喉间一阵发甜,一口腥甜险些破喉而出,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指节攥得发白,连下颌线都绷得紧紧的。
“传太医!”成黔沉声吩咐随行信一,声音刻意放沉,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就说我旧伤崩裂,恐有性命之忧!”
成黔早些时候查案时被刺客所伤,帮皇帝挡刺客之时又受了伤,也才好没多久,如今这更是雪上加霜。
信一见他脸色惨白,唇角隐隐有血迹渗出,衣袍肋下已被暗红的血渍浸染,吓得不敢耽搁,疯了一般朝着太医院的方向奔去,一路高声传报,动静极大,半点没有遮掩。
今夜是珩景帝宿于皇后宫中的日子,宫中人皆收敛声息,不敢惊扰圣驾。可“成黔旧伤复发、危在旦夕”的消息,层层传递,终究还是惊动了内宫。
皇后听闻,不敢怠慢。
成黔是陛下倚重的重臣,掌京畿治安,近日又刚查破寒食散私售大案,正是圣心所向之时,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陛下定然震怒。她当即命人禀报皇帝,同时亲自移步偏殿,等候太医诊治。
珩景帝刚卸了龙袍,听闻成黔出事,亦是眉头紧蹙,起身便往偏殿而来。他素来知晓成黔性子坚韧,若非真的凶险,绝不会这般大张旗鼓传太医,更不会在今夜这般敏感的时刻惊扰于他。
偏殿内,成黔已被安置在软榻上,衣袍被剪开,肋下的伤口狰狞可怖,血还在汩汩渗出,脸色白得像纸,气息微弱,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明,只是藏着几分隐忍的痛楚,见皇帝进来,挣扎着便要起身行礼。
“免了。”珩景帝抬手制止,快步走到榻边,看向一旁正忙着止血的院正,沉声道,“怎么样?秉钧的伤,无碍吧?”
院正躬身回话,语气凝重,“回陛下,成大人旧伤本就未愈,此次因心绪大起大落、剧烈奔走,导致伤口崩裂,伤及内腑,若再晚一步,恐有性命之虞。臣已施针止血,后续还需好生静养,切不可再动怒、再劳顿。”
珩景帝面色沉了下来。
“好端端的,怎会突然动怒奔走?秉钧,你如实说来。”
成黔靠在软榻上,咳了两声,唇角又溢出一丝血迹,他缓缓抬手,擦去血迹,语气虚弱,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刻意控诉,反倒带着几分隐忍与无奈,“臣……臣罪该万死,今夜宫宴,臣记挂内子,便中途离席,想去寻她,却在廊下瞧见……瞧见内子跪在宫阶之上,脸颊红肿,气息奄奄。”
他顿了顿,似是牵动了伤口,又咳了几声,眼底闪过一丝痛楚,却依旧克制着,不卑不亢地继续道,“臣一时心急,便快步奔去,不慎牵动旧伤。”
“竟有此等事?”
“是……”成黔语气微顿。
“说!”
“臣匆忙之间,只听见宫人说,说是……说是贵妃娘娘认为内子冲撞了腹中皇子,便罚她长跪不起,还命人掌掴了她。”
说到此处,他微微垂眸,语气带着几分自责与无力,“臣无能,未能护好内子,反倒因心急坏了身子,惊扰了陛下与皇后娘娘,还请陛下降罪。只是……内子虽性子娇纵,却素来懂礼,断不敢刻意冲撞贵妃娘娘,想来定是有什么误会。”
一旁的高保泰低着头听着,不由得心道,成黔这番话,字字恳切,句句藏锋。他没有指名道姓控诉顾轻菲,没有添油加醋,却将“顾贵妃罚跪掌掴命妇”的事,清晰地传递给了皇上。
他主动请罪,姿态放低,既显谦卑,又反衬出顾贵妃的骄纵跋扈,江浸月真的懂不懂礼不重要,这贵妃连重臣之妻都敢肆意折辱,更何况旁人?
他刻意强调自己“旧伤崩裂”,既是事实,也是铺垫。若不是顾贵妃无端刁难,他何至于心急如焚、牵动旧伤?若不是内子受辱,他怎会不顾宫规、惊扰圣驾?
还真是戳中皇帝命脉。
果然,珩景帝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周身气压瞬间沉了下来。他看向身旁的皇后,眼神里带着几分怒意。
贵妃近来愈发嚣张,他不是不知,只是念在她身怀皇子,一再纵容,可如今,她竟敢在宫宴之上,肆意折辱顺天府尹的正室夫人,掌掴巴掌,这已然是践踏礼法、目无朝臣。
“皇后,”珩景帝声音冷沉,“去查,今日廊下之事,究竟是怎么回事。若是顾贵妃真的无端刁难命妇,按宫规处置,不必姑息。”
皇后躬身应下,“是,陛下。”
软榻上,成黔并未作声,垂着眼,一副重伤虚弱至极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