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父王还不知道暴动已经到了快控制不住的程度,所以才派你代传指令。”加雷斯示意迈尔斯往监狱的方向看,建筑顶端居然开始飘出黑烟来。
“请你回去转告父王,一切都在我加雷斯的掌控之下,若是有犯人逃脱,我亲自去领罪。”加雷斯用手语说。
迈尔斯神色复杂:“殿下,这么短的时间,您集结了第一近卫营的主力军?”
“拱卫都城需要这种速度。”加雷斯表情淡淡的。
近卫营的精兵们已经自动分成几个小组包围了大门口,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与望而却步的王室卫兵精神面貌几乎是云泥之别。
迈尔斯虽然老了,可他清楚地看见,又一个在士兵拉开门后率先走了进去,他穿着黑色的长风衣和直筒长裤,身材高挑,骨肉匀停的双腿步履迅疾,目不斜视地迈入大门。
尽管被立领遮住半张瓷白的脸,可迈尔斯还是凭着脑后飞扬的发丝与冷冽的纯黑色瞳孔,认出了那是谁。
“楚临?”
“他有我的授权,带先遣队进去探路。”加雷斯竟然还给他打手语。
“他凭什么能拿了平定暴动的头功——他只是您的布钦汉斯堡的侍卫长,甚至不能越过我过问陛下和王后的事!”
“越过你?”加雷斯乜着老管家,“你是王宫的管家,而父王从未在名义上废除楚临养子的身份,他想做的事何须经过你同意?”
“他无权,”迈尔斯胡须都忍不住颤抖起来,“您是陛下的亲儿子,唯一的拜伦王储,楚临不是。当年他还是个水桶都领不起来的野孩子,陛下早把他忘了。阁楼,马棚,禁闭室,我动动指头就能决定他的死活……”
他越说越激动,连所谓的尊卑礼仪都忘得一干二净:“然而我让他活下来了,这还不足以说明一切吗?他一朝得势,就翻脸不认人,根本不报答我的恩情!这些年来,他不断地放肆,僭越——”
迈尔斯突然目眦欲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剑刃从他体内穿刺出来,浓稠的鲜血从剑尖滚落,染红了脚下的一片荒草。
“说到底,你不过是嫉妒他。”加雷斯腾出一只手,手势打得缓慢,另一手却铁钳般牢牢握着剑柄,推得更深。
迈尔斯一个踉跄,却倒不了,像被捅穿的蚂蚱,痴痴地望着加雷斯的脸。
加雷斯厌恶地看着他,眼里的光冰冷。
“你每天在王宫行走,接触王族和大臣。”加雷斯无声地扒开老管家的心,“你心里不平衡,为何人人都尊贵,自己到死却只能卑躬屈膝,所以你不肯放过任何在外狐假虎威的机会。在贵族面前,你不甘心,可到了比你还卑贱的人面前,你比谁都忌惮他们翻身做主人。”
“现在你觉得楚临踩到你头上了。他能做到你梦寐以求的事,你担心有一天,父王死了,我成了王国的新主人,楚临会跟着我入主王宫,将你取而代之,对么?”
加雷斯嘴角扬起一个冷酷的弧度。
“你的担心太多余了。”他的手语耐心得反常,“且不论父王正值壮年,真到了那么一天,楚临也只会被任命为我的重臣之首、王宫的座上宾,我会给他最崇高的地位,和最光明的前程。至于你……”
他连血带肉,猛地抽出刀刃!
“你只是个死在‘坎特之墓’暴动中,急于邀功却反倒丢了性命的老管家。”加雷斯平静地放下手。
扑通一声,迈尔斯双膝跪地,栽倒在山坡下。
兵戈交击声远远地传来,火光冲天,他却听不见也看不见了。
他如涸辙之鱼般抽搐着,灰白的头发被草地上的血染红。
加雷斯掉转剑锋,轻轻一挑,将迈尔斯的眼皮阖拢。
“这一剑我等了十多年了,迈尔斯。”加雷斯无声地说,“他年少时栖身的马棚,也曾和你此刻的葬身之地一样寒冷,凄凉。”
他跨过迈尔斯的尸骸,向坎特之墓走去。
*
坎特之墓内部通道四通八达,密室数不胜数,暴动发生时,这里霎时成了一座易守难攻的碉堡。
近卫营的先遣队刚一冲进去,便遭到了伏击。逃出监牢的囚犯们像挨饿很久突然见了血腥味的猛兽,和士兵们扭打在一起,眼里全无死亡的恐惧。
到处回荡着嘶吼和尖叫:
“拦住他们……让他们见鬼去!”
“杀!杀!杀!!”
一道身影如黑夜里急速俯冲的猫头鹰掠过,几个壮汉被撂倒在地,他们曾是盗匪头子和连环杀人犯,如今却关节移位,缩在地上哀嚎。
“那是匕首!”有人在地上边爬边吼,“不,那么快,一定是燧发枪——”
那身影畅行无阻,鬼魂一般轻车熟路穿过密道,跳下舷梯。
他来到坎特之墓的最下层。这里深埋地下,关押着的已不单纯是重刑犯,而是能够撼动,或者曾经真的撼动过拜伦王室的绝密□□。
最下层的牢门自然早就打开了,犯人们举着他们在砖石缝隙里日复一日磨出的骨刀和铁锤,严阵以待。
在绝对的人数差距下,就算魔鬼坎特重降于世,也难逃他们手掌心!
对方从青石板门的阴影下缓步走出。
犯人们不约而同一愣。
来人是个容貌昳丽到让人失语的美男子,罕见的黑瞳黑发,身量修长,面色素白,黑色风衣振起凛冽干练的弧线,里面的白色花边衬衣却衬托得他气质矜贵不凡。
“滚开!”为首一个年长的恐吓,“否则别怪老子不客气!”
出奇的是,青年真的停下脚步,将折刀收入腰间。
众目睽睽之下,他挽起右手衣袖,将手腕内侧展示给众人。
手腕内侧有块细长的伤疤,那是在马蹄下救了加雷斯一命时留下的,除此之外,还有一块不规则的印记,模糊泛红。
“诸位都是先父的部下,”楚临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可认得骑士王为他的独子亲手刻下,留待后人相认的刺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