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看自己的命运,就像雾里看花,而我不过是在您最难以忘怀的回忆中看到了必然的结局。”他的手速又慢下来,字斟句酌一般。
“如果您说的是真的,那是什么促使我们分开?”
“恐怕是自愿的。殿下,比起扼杀因果,鄙人更建议您学着接受。”
“我这一生最擅长的事就是不接受命运的安排。”加雷斯盯着他,写道,“不论如何,感谢您带给我这个预言。”
“祝您顺遂,殿下,愿仁爱的主与您同在。”
马泰奥站起身,打了个响指,球体里的微观雪景消失了。
他把纯黑的球体重新包起来,把手按在胸前,向加雷斯鞠躬。
加雷斯摇摇桌边的金色铃铛。
两名侍从推开门,马泰奥转身走出去,离开前加雷斯看见马泰奥侧过头,兜帽遮住了那双令人不安的眼睛,他却看见马泰奥唇角略微勾起,短促地笑了一下,随后跟着侍从消失在门后。
*
同一时间的议政厅。
“愿至高神保佑您,尊敬的陛下。”
拜伦七世动动手指,侍从抬来一把刷着白漆的木雕花软椅,楚临直起身,却没急着入座。
“坐吧,别拘束。”拜伦七世说,“又不是正式的觐见。”
“内廷礼节规定,只有王宫最高级别的大臣和王室宗亲可以与王平坐,”楚临说,“臣不敢妄自逾越。”
拜伦七世:“你不就是王室宗亲,朕的养子吗?”
男人像头年老的雄狮,坐在王座上,红色大氅血一般鲜艳,他抚着胡须,似笑非笑。
“坐吧,布兰温,”拜伦七世说,“朕赐予你这份恩典。”
楚临垂着的眼睫一动。
布兰温。
这个名字代表着不被王室承认的错误,封存已久的历史。他很多年没听过拜伦七世再这么叫他。
楚临不得不坐下来。
拜伦七世缓缓点头:“大清洗的事,你办得不错。”
“分内之责,陛下过奖。”楚临低了低头。
拜伦七世又道:“最近阿斯莱德多了不少异动,加雷斯年龄还小,镇压不住那群刁民。你知道怎么处理干净。”
“是。”背黑锅的活楚临已经麻木了。
“不好下手吧?毕竟看上去都是无辜的子民。”拜伦七世道,“再怎么说,你也不是冷血动物,总会有恻隐之心。”
“犯了禁忌,就要接受惩罚。更何况他们都心怀不轨,不值得同情。”楚临说。
拜伦七世呵呵地笑:“是么。”
他摩挲着手里镶嵌着鸽子血红宝石的王权手杖。
“朕在这个宝座上一坐就是三十二年,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世上最难分辨的便是人心。”拜伦七世道,“上一秒还向你宣誓要当你忠诚的狗,下一秒就露出獠牙,要咬断你的脖子。布兰温,你知道什么样的人口中的忠诚最不可信吗?”
“臣不知。”
“就是予取予求,逆来顺受的人。”拜伦七世说,“仇恨的种子不是随风飘散了,而是埋在心里,但凡有机会,必然会破土而出。”
楚临抬起头。拜伦七世对他微笑,眼里却没有丝毫的温度。
某一瞬间,楚临竟也格外想笑。
“陛下怎么突然作此感慨?”楚临问。
拜伦七世拄着权杖站起来。
“大清洗的名单朕看过了,那里面有些报社的主编曾经是王室的盟友,他们的叛变和堕落令朕心痛。”苍老的男人一步步走下铺着红毯的台阶,“朕赐予他们住所和食物,让他们在都城拥有体面的工作,他们为什么还不满足,不去传播神的福音,而是到处散播谣言?”
“这十年,拜伦王国的疆土扩大了三成,战败国的使臣在王宫外排起长队,朕把俘虏分给贵族和庄园主们作奴隶,开垦出来的荒地多供养了不知多少子民。为何没有人看得到朕的功绩?”
楚临垂眸:“对待愚民,陛下拿出了应有的态度,是他们太无知,太贪得无厌。”
拜伦七世停下脚步,看着楚临。
“说得对,”拜伦七世说,“好孩子,要是全天下都像你这么善解人意,朕何愁王国不强大啊!”
他苍老的手按在楚临肩膀上。
“那你呢,布兰温,”拜伦七世温和得几乎循循善诱,“过去朕对你那么严厉,你心中就没有怨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