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眼可见的,端着茶盏的手已克制不住地小幅颤抖。
一杯茶的重量本该算不得什么,可楚临的手腕受过重伤。
加雷斯记得当时自己十三岁,他从发狂的马上摔下来,是楚临救下了他,右手却被马蹄踏伤,他只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便打着简易的绷带,单手为加雷斯抚平领口的褶皱,陪加雷斯在山间策马。
那年神降日的骑射比赛,十三岁的加雷斯勇夺魁首,楚临却瘦了一大圈,从此以后,每逢阴天下雨,手腕的旧伤便折磨得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加雷斯的双拳不由自主攥紧。
“在那之后,以朕的名义发布一道王谕,警告那些有反动之心的刁民……”
腕骨阵阵刺痛,楚临刻意放慢呼吸,可麻木感还是顺着苍白的指尖一点点攀上内侧的脉搏。
小臂经络猛地抽痛,楚临下意识想用力,可手却不听使唤地颤抖,茶杯眼瞅着就要滑落。
——直到一只手扶住他。
几滴热茶溅出来,滴在手背上,加雷斯却感受不到似的,稳稳拿过茶盏,往前递了递。
一岁那年,加雷斯被整个王国的名医诊断失聪。
但他其实并不哑,相反,他说话的本事也是楚临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喉间,感受着声带的震动一点点教的。只不过加雷斯很抗拒说话,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让他没有安全感,他担心自己鹦鹉学舌的发音会遭人嘲笑。
也因此,加雷斯那双绿色的眸子练就了会说话的本领,许多人慑于他深邃犀利的目光,甚至不敢与这位年轻王储对视。
“父王,”加雷斯打手语,“请用茶。”
楚临睫羽猝然一抖。
拜伦七世惊讶地止住话头,看向王座旁的青年。
良久,他缓缓打量加雷斯手中的茶盏,又意味深长地回过头端详楚临苍白清俊的脸。
“朕都忘了。”
拜伦七世接过茶盏,却不急着饮茶,反倒笑出声来。
“楚临,”老国王嗔怪,“朕忘了接,你怎么也不提醒朕?”
“陛下说笑了。”楚临敛了眼皮,“陛下在商讨国家大事,臣不敢打搅。”
老国王抬手,加雷斯上前半步,宽阔的背影将楚临挡了个严严实实。
加雷斯:“父王,儿臣为您准备了一份薄礼。”
拜伦七世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后放下。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紧绷的脸。
从小到大,每次楚临即将面临责罚,加雷斯都会跳出来,仗着自己唯一王室继承人的血统和身份,明目张胆地袒护楚临。
罚也罚过,骂也骂过,最后总是不了了之。
拜伦七世哼笑着挥挥手。
“朕累了,留着午膳后再看。”话说给亲儿子,眼睛却睨着楚临,“退下吧。楚侍卫长,替朕看顾好加雷斯。”
*
离开阿斯莱德王宫,需穿过空旷的庭院。
庭院中王宫仆役们正在修剪花草,圣教士披着靛青色的袍子,与王公大臣们穿梭其中,他们低声交谈,直到看见某人走来,纷纷让出路,弯腰问候。
“加雷斯殿下。”
“王子殿下。”
一阵风从人群中穿过,红色披风在低空中划过凌厉的弧度。
加雷斯面色铁青,单手抵着楚临的后心,带人大步流星穿过奢华的宫廷。
“您慢点,”楚临难为情地推脱,脚下却不得不紧跟加雷斯的步伐,“太多人看着……殿下!”
他们停在一条偏僻的长廊,加雷斯长臂一伸,执拗地去揽楚临的腰,被楚临再次躲开。
“这么做会被解读为在给陛下看脸色!”楚临压低声线。
加雷斯沉沉地盯着楚临,剑眉紧蹙。
楚临叹了口气,掸了掸加雷斯肩章上的灰。
“这里到处都是陛下的人。”明知对方听不见,楚临的语气还是软化下来,“这两年,外界盛传你们父子不睦,您不能把把柄递到别人手中……”
他忽恍了神,抬起薄薄的眼睑。
加雷斯望着楚临那毫无血色的脸,郑重地摇摇头。
加雷斯:“不是‘你们’。”
他腾出手慢慢比划着:“你也是父王的孩子。为什么无论你多么优秀,体贴,他还是对你不满?”
楚临险些说不出话来:“不能在这议论……”
“疼吗?”加雷斯垂眸,楚临那截腕骨看上去瘦得硌人,“父王越来越喜怒无常了,无缘无故就迁怒于你。”
“别这么想。”楚临放柔声。
见加雷斯阴沉着脸,楚临转念一想,薄唇微张,对加雷斯认真地做起口型。
“殿下冲动起来和小时候真像。”楚临笑道,“像从前那个犟小孩。”
加雷斯手触电般一颤。
“……够了。”王储的手语都显得潦草,“拿我寻开心。”
“殿下恕罪。”
楚临弯了弯唇,“在这等着,我叫马夫赶车过来。”
他穿过廊柱上雕着圣主教的奢华长廊,来到王宫后院。
这里是后厨、仓库和马厩的所在地。拜伦七世是位有着洁癖的王,他吩咐仆人用成吨的香料和新鲜花朵装点前庭,只为了隔绝后院腌臜的气味。
金色的马车就停在后院大门外,布钦汉斯堡的马夫不见踪影,大概是在哪个相好的仆人的卧室打盹。
楚临招呼一个路过的仆役:“叫威廉把殿下的马牵出来套好。要返程了。”
仆役点点头,却没有离开,反而向马车走去。
楚临提高声线:“不是你,叫马夫威廉来做。听清了没有?”
仆役径直走向马车后。一阵不好的预感从心头涌起,楚临跟着走过去,悄悄将左手背到身后。
“你叫什么名字,为何这么面生?”楚临向马车后探身,“我怎么从没见过你这号人伺候——”
嗖的一声,一把割草刀从马车后刺出,裹着突袭的风,直冲楚临面门而来。
楚临闪身躲过,持刀人躲在看不见的死角,然而锃亮的刀出卖了他,楚临清楚地看见刀锋上映出一双浑浊的、杀气腾腾的眼睛。
那不是仆役,是乔装潜伏的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