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海舟对着那张因为笑容太灿烂而挤成一团的脸蛋子,问:“那你刚刚想说的是什么?”
“我刚刚?”容乔弯着眼睛笑着,咧嘴回答道:“我想说的话已经被说出来了呀!师兄你就在阳城好好等我回来!”
海舟心脏忽地一滞,喧闹的车站口好像只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似的。
「这小家伙怎么说的好像又是我以前的台词?」
的确,海舟在去北京参加培训之前,跟来送行的容乔说的也是这句话,只不过“安州”被换成了“阳城”,等待的人也从容乔换成了他自己。
广播传来D506车次的信息,这趟动车还有二十分钟开车,留给容乔安检和检票的时间不多了。
“师兄你快回去吧,我得走了。”
“嗯,我看你进去我再走。”
于是容乔从海舟手里接过行李箱,转身朝安检口小跑而去,排队等安检的时候他更是一步三回头,连在电梯上都要投来恋恋不舍的视线。
面对着如此黏糊的分离场景,海舟此时已经有点儿后悔。
「我应该买票陪他到北京的。」他望着逐渐缩小成一个黑点的容乔想道。
他们自从一起训练之后就再也没有分开过这么久,即使是去年去参加教练考试和培训,他们没见面的时间都没有超过一个星期。
在唯一的学员外出后,海舟每天都只能百无聊赖地待在射击场看别人训练,偶尔会忍不住出声指导一下扣扳机不太流畅的舒子京。
童妍可受不了别人对她的训练方法指手画脚,立即过来把海舟扒拉开,笑容满面却夹枪带棒地说道:“海舟同志,子京同学有自己的节奏跟你们不一样,你要是实在很闲,自己去库房领把枪练一下没人会怪你的。”
“抱歉。”海舟尴尬地搓了搓鼻子,转过身离开了射击台。
海舟环视着这个熟悉的射击场,即使这里有着此起彼伏的击发声和谈话声,可他仍然感到了没有边际的寂寞。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现在是1月20号,容乔出发冬令营的第二天。
「才第二天吗?我怎么感觉好像过了两年了。」
他此刻才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身边有这个话多的小师弟存在,而这个习惯已经根深蒂固到他快要不知道怎么度过没有容乔的日子。
童妍那句话重新回荡在海舟的耳畔,他转头回望,他昔日的队友们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全国冠军赛进行紧张有序的训练,除了他以外。
「既然很久没有发作了,试一试也无妨吧?」海舟心里对自己说道。
他心里还在纠结,可两只脚已经跟随着大脑做出了行动。海舟向管理员申请了他的Morini手枪,然后走到了一处射击台前。
门窗紧闭的射击场,海舟却在闭眼的时候听到了呼啸而过的风声——这是梦中那枚失控的子弹擦过他耳边的声音。
在每日每夜的重复训练中,海舟很早就没有再做那个噩梦,可现在只是轻轻地触及,那样浓郁沉重的恐惧感似乎马上就能卷土重来。
海舟睁开眼睛,感受着这位陪他走南闯北战友的心声,感受着枪柄与他大鱼际贴合的温度,感受着被精心打造过符合他手型的扳机微微响动的触感,感受着被刻进肌肉记忆中的那个角度。
感受漂浮着铅弹味的空气,感受冷白色的灯光,感觉他的心跳,感受他的呼吸,感受他面对射击时久违的快感。
“咔——”一道空枪声轻轻在无人在意的靶位上响起。
海舟勾起嘴角,收回那只左手反复看了看。离开了他的“正性强化”以后,他再也没有这么平稳地拿过枪,这种手感,熟悉又陌生。
他捻起一颗铅弹,装入Morini手枪的弹匣里,然后双眼看着前方十米外的靶子,让枪缓缓下落到了平正准星和照门的缺口的位置。
瞄准完成。
「就是这个感觉。」海舟默念。
一道响声传来,海舟的击发也已经完成。
“10.9环,咱们小舟教练的技术真是不减当年。”
海舟转头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安稻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背着手低头看着显示屏上的落点,露出欣慰的笑容。
“一年之前,你还对自己上场持有疑虑,但现在你成功打出这一发了,你还有疑虑吗?”
海舟低头看着躺在掌心里安静熟睡的Morini手枪,不知如何回答。安稻看着沉默的海舟,说:“那我换句话问你好了。”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开口道:“刚刚,在得知自己还有竞技状态的那一瞬间,你对上场比赛还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欲望吗?”
“小舟,诚实点儿,你可以欺骗我,但我希望,你不要欺骗自己。”安稻深深地注视着海舟那双墨黑的双瞳说道。
安稻这个问题很尖锐,也足够了解他,因为海舟也想问自己这个问题。
他已经决定要一直担任容乔的教练,直到帮他实现世界冠军的目标。偶尔,他站在靶场之外看着为了射击殚精竭虑的容乔,他心里也会冒出如果是他站在那里会怎样的念头。
可是,横亘在他和赛场之间的还有一道障碍,他还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有能力逾越它。
海舟不想隐瞒自己至亲的教练,于是坦诚地说道:“我有,但我还没有做好迎接自己失败的准备。”
“准备?容乔还没有教会你吗?”
安稻又绽放出一个和蔼明智的笑容,若有所指地说:“站在教练的角度你说的那叫一个头头是道,怎么到了选手的立场上就想不明白了呢?”
“我……”海舟看着安稻欲言又止。
安稻可没有力气陪他继续闲聊,留给他一个挥臂的背影和一句“自己好好想想吧”便离开了十号靶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