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入冬的阳城柏叶基地，海舟与容乔正在进行封闭训练，经过两次重要比赛后，容乔的训练重点已经很明确，那就是——

“没办法全神贯注。”

海舟抱着胳膊斜斜靠在射击台边缘，分析道：“虽然你已经不会被具体的某个人影响，但是你还是会被场内的成绩或者枪声所影响。”

“我不应该根据别人和自己的表现来调整比赛节奏吗？”

“不，射击是一项一个人也可以完成的运动，只不过成绩需要被比较，才有了竞技的意义。”海舟正色道，“它不像乒乓球、羽毛球那样，它不需要对抗，不需要你去研究对手的习惯，不需要有那么多战术的博弈。所以你可以完全不去关注你的对手，即使他们是外星人，那也跟你没关系。”

容乔听了海舟那淡淡的幽默发言，没忍住笑了出来，说：“那我只需要控制自己不去在意其他选手就可以了吧。”

“远远不够。”海舟停顿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除了对手，自己内心的执念也是干扰射手做出判断的一大阻碍，它会带射手进入死胡同，让射手还没开始拿枪就已经背上了枷锁。”

海舟微微垂下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一些他失焦的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边缘垂下的桌布，沉声说道：“所以，在大部分情况下，越想赢下比赛的人执念就越深，执念越深的人越难赢下比赛。

你必须把瞄准击发以外所有人所有事完全屏蔽才算成功，而这些人中不止包含你的对手，还包括你自己。”

“原来如此。”容乔点点头，尔后若有所思地仰视着海舟的一双如深海般的眼瞳，问道：“那师兄，你是这样的人吗？”

「我是这样的人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平静的炸弹，毫无预警地被投掷在海舟的头顶上，就此引出了很多关于过往的回忆。

距离亚运会那场比赛结束，已经过去了三年零两个月，而距离正式退出国家队那天，也已经过去了一年零八个月。

很多一开始觉得大过天的事情，经过时间的冲刷，在海舟伤痕累累的心田上也渐渐淡去了踪迹。当初他怎么都无法解答又不肯面对的难题，现在也有了新的答案。

所以，海舟放下把玩桌布的手，抬起眼睛深深注视着容乔那天真的面孔，坦诚又郑重地说：“我以前是。”

“如你所见，起初的我认为比赛不赢下冠军就毫无意义，我比任何人都想赢。所以，我在输给青田复司之前，先输给了自己。

托你的福，我成为了一个教练。当我站到了教练这个位置上，看到的角度与以前不同时，我才明白这些本来就很简单的道理。”

“可惜，我在这种问题上浪费了太多时间，现在想通好像也晚了。”海舟双手往后撑在台面上，看着容乔面带微笑地说：“好在你还年轻，还拥有很多很多上场的机会，如果你可以少走一些弯路，那全青赛这场比赛不管拿到第几名都是值得的。”

容乔一言不发地盯着海舟陷入深思。

自全青赛以来，海舟聊起自己的次数比之前要多上许多，他起初还暗自庆幸自己能够得知偶像藏在新闻报道背后的真实经历，可他只是听了一些只言片语后就发现，海舟所经历的往事绝没有他语言表述出来的那么轻松。

「连听者都能感受到疼痛的往事，师兄应该会比这疼几百倍吧？」容乔心想。

他总想开口安慰些什么，可他每每在看到海舟淡然的微笑的下一秒就会意识到，其实这些伤口早就在海舟说出口之前就已经愈合了。

海舟说出来的目的不是获取同情，而是开导自己。他太强大了，强大到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可怜，甚至连外人得知他的痛苦都有着他故意制造出来的时差。

“容乔你在想什么呢？”海舟的声音把眼神失焦的容乔拉扯回到现实世界。

“又走神了吧？”海舟叹口气，身子离开射击台向着容乔走近一步，伸出手捏了捏容乔肉嘟嘟的脸颊，无力地说：“那我岂不是白跟你说那么多了？”

“没有走神，”容乔眨了眨眼睛，重复了一遍海舟的话，“‘自己的执念是最大的对手。’我都记住了。”

海舟点点头，放开了捏着容乔脸颊的那只手，说：“记住就好，我还以为你又把注意力集中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说到这个，我观察到你似乎可以进入‘忘我境界’但是无法控制开始和结束，对吧？”

容乔回想起自己在射击的时候的确会时而专注时而又无法控制地去在意对手，但是在日常生活中又会经常因为训练而忘记时间的流逝，于是点点头。

海舟微笑着把射击台上的手枪递给容乔，说：“所以，我们接下来三个月的训练目标就是熟练开启‘心流状态’。”

容乔提取到新词汇，立即问：“师兄，什么叫‘心流状态’？”

“就是在射击的时候心如止水到完全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也看不到除了准星、照门和靶子以外的东西，扣动扳机如水滴从空中落在地上一般自然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