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低头看了这双手,又仰头看了看面前正垂眼给他扣扣子的男人。
男人现在比他高一个头,因此即便对方低着头,他也能看到那双银白睫毛下平静温和的冰蓝色眼睛。
兽类敏锐的嗅觉,让他每时每刻都能闻到龙族充满冰冷、强大与危险的气气息。但那双眼睛在看着他的时候,总是如此无害而带有温度。
男人只有在看着他的时候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只有他。
男人的手离开了。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做。
“有不舒服的地方吗?”给少年穿好衣服后,凌域问。
少年顿了顿,缓缓开口,张了两下嘴,才生疏地发出了几个模糊的音。
凌域有些意外少年居然似乎能说话,但想想魔法世界的确没什么不可能的。况且,黑猫的智商一直不低。
不过他没能听清他说的是什么,于是他耐心地问:“什么?”
“很……”少年调整了一下发音方式,终于找到了使用舌头的正确方法:“很好。”
凌域唇角的笑意更浓了一些,微眯的双眼中映照着少年金色的双眸。
“该走了。”凌域抬起手摸了摸少年的脸侧。
手下哑光的深色皮肤干净而略显粗糙,衬得凌域的手十分苍白光滑。
少年下意识用力蹭了蹭凌域的手,但很快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又僵了僵。
看到少年如此反应,凌域轻笑出声:“怎么变成人形后就和我生疏了?”
少年看向他的目光带上了些许幽怨。
紧接着,少年便像兽型时那般扑进了他怀里。
凌域抱着少年,揉了揉他和猫毛一般柔软的黑发。
虽然和抱着兽型的黑猫时不一样,但依然能轻易让他感到内心的充盈与踏实。
他转头,就见暗精灵们集体看向别处,一副对他和黑猫的互动不忍直视的模样。
暗精灵们总是对自己的态度毫不掩饰。
凌域习以为常,对刃风说:“走吧。”
……
从永寂之森到凌霜帝国边境,周遭的景致从森林、荒原、冰山,变为深绿色的寒地草场。
北部地区即便在最热的时候也依旧天阴气冷。而广袤高原上的沃草即便在漫长冰雪与无尽阴霾中,也依旧一次又一次地生长成如此一望无际、直抵雪峰脚下的规模。其漫绿辽远之姿更显浩瀚广博之意,又在寒风暗天下摇曳出汪然潇洒的生机。
凌域前世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大部分生物全被病毒感染的废土之中,今生出生于终年被冰雪覆盖的冰川群岛上,后又几乎无缝衔接地被关进了监狱地牢里。
他没有任何机会见到如此规模的生命风光。因而即便这些植被必定比大陆北部以南的地区稀疏,他也才总算有了一点自己活着的实感。
暗精灵出品的伪装药水非常好用,凌霜帝国最南部的落日城的魔法审查也没能查出任何端倪。
而在驾驶暗精灵提供的马车一路北上几十日后,凌域终于抵达了凌霜帝国皇城——临霜城。
灰蒙蒙的天空开始飘下轻泠的小雨。雨水随风如雾般四处弥漫,沾得木质的马车也泛起湿气。
临霜城城门处的魔法审查比其他城池要严格许多,驻守城门的魔战士与帝国魔法师也皆有五环环阶。暗精灵的伪装药水已经不足以躲过审查,于是他干脆用了原本的样貌。
至于黑猫,他依然让对方使用伪装药水保持了人形。他让黑猫使用伪装药水本身也只是因为黑猫猫形太大,走到哪里都容易引人瞩目,而并非担心黑猫的本体被人发现。
当然,他自己还是做了一些其他的伪装。比如故意把自己象征凌式皇族的浅冰蓝色眼睛毁去,装成了一个瞎子。
一双眼睛而已,一瓶高等治疗药水就救回来了。为了隐匿入城打凌式皇族一个措手不及,他无所谓毁去双眼时的一点疼痛。
虽然他好像又因此把黑猫吓到了。不过他相信,黑猫迟早会习惯的。
凌霜帝国作为莱业大陆五大帝国之一,其皇城临霜城的城墙已有千年历史。正因其上各种过往战争带来的创痕,这高大得近乎看不见边际的城墙看起来更加气势雄浑。
临霜城南门为目前唯一开放的城门,也是临霜城的正门。由黑曜石与寒铁熔铸而成的巨大城门敞开着,其上以寒冰魔晶石镶嵌的雕饰而成的巨大魔法阵流转着莹莹蓝光。
四队身覆秘银鳞甲、手持符文巨斧、长弓、重剑的魔战士分守城门两侧,三名身披银鬃斗篷的五环魔法师则立于城门边的驻塔之上。骑着高大风渊兽的长弓魔战士拦下一辆辆入城马车进行排查,而魔法师们则在哨塔上一边维持城门上魔法阵的运转,一边确认穿过城门的马车上是否有不明的魔法波动。
城门前,由一匹白鬃黑体的马匹拉着的马车内,凌域身着上一座城买的法师袍坐在座位上,双眼自然地闭上。
他的身边,人形的大黑猫正面无表情地看着马车车窗外的景象。
这辆马车虽是木质,但却不是普通的木材,而是永寂之森的上古巨型乌木,坚韧程度丝毫不输于钢铁,且具有寒冰、火焰与一定的黑魔法抗性。它车体的框架是地底混沌石,窗户是绝音琉璃材质,因而还在牢固的同时,又能够隔绝车内外的大部分声响。
然而它的造型过于简单,以致于表面上看起来就像是一量比较黑的普通马车。甚至因其上没有丝毫花纹雕饰,而显得有些穷酸。
不常去永寂之森的人不会认出其车身的材质,因而拦下马车的魔战士在看到凌域与黑猫时,表情带着几分怀疑。
在接过黑猫递过去的通行令、确认了通行令的确是真的以后,魔战士狐疑地问:“你们怎么拿到的通行令,来临霜城做什么?”
“购买。治眼睛。”少年模样的黑猫简短地回答完,按照凌域之前的指示给了魔战士十枚金币。
魔战士一年的工资都没有十金币,这让他非常心动。但想到近期上头的三令五申,他在接过十枚金币后,还是一脸严肃地审视了一下马车内。
见车内还有一个用白布蒙着眼睛的人,便命令道:“里面那个,把眼睛给我看看。”
上头最近下了“碰到浅冰蓝色眼睛的人立刻抓捕”的死命令。他虽然能对这车人的通行令购买途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还是必须严格遵守这一命令。
黑肤金瞳的少年目光顿时变得锋利,喉咙里也发出了如同野兽威胁一般的低吼。
然而车内那个银发的男人抬手按住了少年的肩膀,另一只手将遮蔽住双眼的布条取了下来。
魔战士看到了两个空洞漆黑的眼眶。
饶是见过不少尸体,魔战士还是被这一景象瘆得汗毛倒竖。他微微皱起眉问:“中诅咒了?”
“是的。”
摆摆手:“行了,戴回去吧。”
他说完,便转头看了一眼旁边塔上的魔法师。见魔法师对他打了个手势,他回过头,对黑肤金瞳的少年又皱眉质问:“你用了伪装魔药?”
“他是一只巨型黑猫,原型太显眼,所以我让他变成了人形。”此时,那个没有眼球的银发男人开口了。
魔战士想到刚才黑肤金瞳少年的表现,以及那十枚金币——主要是后者——便果断选择了相信。
“按照你们的通行令,你们能在城里待十天。拿着它,你们能通过一次城门。”他说着,给两人递交了刻有特定魔法阵的魔钥石。
随后,他拽动缰绳让风渊兽后退几步,冲城门抬了一下下巴:“过去吧。”
黑肤金瞳少年立刻关上了马车车门,琉璃车窗透出了他将什么药水递给银发男人的模样。
马车向城门驶去,魔战士接着拦下了下一辆马车。
身后城门口无形的魔法屏障上,闪烁出了马车通过时的微微白光。
然而,下一刻。
马车的爆裂声、建筑的坍塌声,以及某种沉重的脚步声从城门门洞后传来。
那一声脚步声伴随着强烈的地面震动,恍若庞大的巨物砸中地表。所有风渊兽刹那间毛发倒竖,边发出恐惧的尖啸声,边匍匐在了地上。任由护城的魔战士如何拉拽鞭笞,它们都再站起来。
魔战士们也很快反应过来事情不对。他们立刻向城内看去,然而紧接着便也僵在了原地。
通过城门的门洞,他们仅能窥见门后庞然大物的一角。巨大的龙爪踩碎了宽阔街道上的大理石,冰晶般的蓝色龙鳞缭绕着摄人的寒气。
宏伟的阴影从数十米高的城墙上方投映到了城外,将排成长队的马车笼罩进了巨物的黑暗里。
周遭刹那间变得一片寂静。
有从马车内探头而出的人看城墙上方,眼神刹那间变得空白。
他看着那遮天蔽日的巨兽,在对上一只锋利冰冷的竖瞳时,喃喃道:“……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