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的母亲在地球的另外一端独自一人生活,宋稷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也许已经睡了,也许在担心他——但她甚至不知道他在经历什么,不知道他被卷入一场关于“审判长转世”的旋涡里,不知道他每天都在被怪物追杀,不知道他随时可能死掉。母亲什么都不知道,而宋稷也不想让她知道,如果她知道了,她会担心死,她会每天睡不着觉,她会责怪自己把他送出国读书。如果宋稷能选择,他宁愿她永远不知道这些,永远活在一个“儿子在国外好好读书”的谎言里,但也因为这样,母亲的“喜欢”成了一种遥远的、近乎奢侈的存在。而在这场大雨中,在去往公交站的路上,宋稷默默地接受了一个事实:原来被别人喜欢,被别人照顾,是需要有价值的。没有人会仅仅因为他是宋稷就喜欢他,除了他的母亲,这个认知像一颗苦药丸,被宋稷默默吞了下去,他皱着眉头,但没有发出一声抱怨。他甚至没有让这个认知在他的表情上有任何显现——他只是走着,雨依然在下,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其实宋稷并不贪心,他只是想要被需要,哪怕这种“被需要”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
“学长你好厉害呀,将那个怪物都打跑了!” 宋稷开口,他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有些突兀,但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不会让气氛更沉重的话题。林兰兰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这个反应让宋稷有些意外,刚才还在说“保护审判长转世是每个人的责任”,现在被夸了一句就脸红——这个看起来“死气沉沉”的学长,确实还是那个会不好意思的人。“其实,索菲亚只是逃走了,她并没有死。”林兰兰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透雨声。“况且她很厉害,她在故意让着我。” “故意让着你?”宋稷听到这句话很惊讶,在他的认知里,索菲亚和林兰兰,应该是敌对的两方! “如果真是要拼的你死我活,我们这几个学生中——”林兰兰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除了你艾章宴学长和李寂川学长能让她吃亏,剩下的我们,谁也打不过她。”
宋稷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学长的名字,艾章宴,李寂川。“这两个学长这么厉害的吗?”宋稷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真实的惊讶,林兰兰刚才以一己之力挡住索菲亚的攻击,那根黑色长棍挥舞起来虎虎生风——他已经是宋稷见过的最厉害的人了,但林兰兰却说,就算他,也打不过那个叫索菲亚的女人。“非常厉害。”林兰兰严肃地点头,“尤其是你李寂川学长,他那把大斧子,纯暴力输出,能劈山断海!”劈山断海!宋稷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比林兰兰还高大的男人,穿着某种宋稷只在漫画里见过的盔甲,站在一片废墟之中,手里握着一把巨大的斧子。斧子的刃口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那个男人的身后是倒塌的山脉和被劈开的海洋——
这个想象太过夸张,以至于宋稷自己都忍不住想笑。但他忍住了,因为他注意到林兰兰说这话时的表情是认真的,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还有你艾章宴学长。”林兰兰继续说,“他的能力很强也很特殊,他的武器既能控制又能输出,大部分的怪物如果同时遇到他们两个,基本上只有死路一条。” 死路一条,宋稷把这个信息默默记在心里,艾章宴学长,控制加输出,李寂川学长,纯暴力输出。这两个人联手能杀死“大部分怪物”。但索菲亚不在“大部分”里面,索菲亚是在这个规则之外的。“可索菲亚是怪物!”宋稷忽然想到了什么,“她为什么要对我们手下留情呢?”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宋稷就意识到自己触碰到了什么敏感的东西。
因为林兰兰的脚步停了一瞬——只是一瞬,几乎察觉不到,但宋稷注意到了。沉默,雨声填满这段空白,“也许是因为玛蒂娜吧。”林兰兰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飘进这场大雨里。宋稷的脑子又一次比他的嘴快,“玛蒂娜是你的女朋友?”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想起一些事,那个白发的女孩——她出现在宋稷面前时,灵魂早已经被阿加呶带去了阿卡斯雪山。宋稷记得那个画面,记得那个女孩苍白的脸,记得她躺在林兰兰的怀中、即将消失的轮廓。林兰兰的情绪低了下来,低到宋稷几乎能看见他的肩膀在下沉。
“未婚妻。”林兰兰说,“已经订婚了”,他顿了顿,又补充:“我去年带她回中国见过我的父母,本来打算今年国庆的时候举办婚礼。”他说到婚礼两个字时,声音忽然哽住,那种说不下去、声音卡在喉咙里的哽咽,宋稷看见林兰兰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吞咽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国庆,那是三天后,宋稷的心被揪得疼了一下。三天后,林兰兰本来应该站在婚礼现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等着他的新娘走过来。会有宾客,也会有花童,也会有人起哄让他亲吻新娘。三天后的现在,本该是林兰兰最幸福的日子。但现在,那场婚礼永远不会发生了,新娘已经死了,婚礼变成了葬礼,宋稷忽然觉得这场雨变得更大了,不,不是雨变大了,是他感觉自己快要被淹没了。他仿佛站在一片看不见边际的水域里,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他的耳朵、他的鼻子、他的嘴里—— 他快要被溺死在这场大雨之中。
两人并排站在公交车站旁,雨还在下,公交车还没有来,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雨打在公交站台的顶棚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站台的灯光是昏黄色的,照在林兰兰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加疲惫、更加苍白,宋稷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片沉默,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话在这此刻都显得苍白,都像是在往林兰兰的伤口上撒盐。“对不起!”宋稷开口了,他说得很轻,但很认真,他是在为所有的事情道歉,为他问了那些傻逼的问题,为他提起了玛蒂娜,为他的存在本身。他恨自己!林兰兰转过头来看着他,雨水从他的镜片上滑落,但这一次他没有去擦。“小鸡崽。”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什么?”,宋稷表情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