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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学长林兰兰(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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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稷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懂那个词——早餐,对,早餐。他下意识地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想看看几点了。手机屏幕一片漆黑。他愣了一下,按了按侧边的开机键。没反应。又按了几下。还是没反应。他把手机翻过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光看了看——屏幕上的裂纹比昨天更多,像一张被揉皱的蜘蛛网,从左上角一直蔓延到右下角。完了,手机彻底坏了!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忽然感觉一阵眩晕。脑袋沉甸甸的,像是被人往里面塞了一团棉花,又像是灌了一夜的酒。眼皮也在打架,酸涩得厉害,仿佛有千百只小虫子在上面爬来爬去。

他这是怎么了?昨晚……昨晚发生了什么?宋稷皱着眉头,努力回想。但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搅浑了,模模糊糊怎么也抓不住。他只记得睡觉之前洗了个澡,然后躺在床上发呆,再然后……再然后就是艾玛太太的敲门声。至于做了什么梦,他想不起来。也许做了,也许没有。做了一个恐怖但醒来完全忘了的梦,也是常有的事。中国留学生嘛,压力大,睡眠质量差,做几个乱七八糟的梦太正常了。宋稷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混沌的感觉甩出去。

窗外的天色是那种熟悉的铅灰。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落在屋檐上,落在窗台上,落在对面那片爬满牵牛花的灰墙老房子上——那是瓦伦蒂亚的家,隔着一条窄窄的巷子,那座古老的宅邸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褪色的旧照片。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平凡。宋稷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从床沿上站起来。腿有点软,像是在跑步机上跑了两个小时似的。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听见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咔声。疲惫,说不清来源的疲惫。明明睡了一整夜,却比没睡还累,这已经是第几天了?他来奥格斯堡快一个月了,有几天是睡得安稳的?算了,不想了。

门外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点不耐烦的意味。“来了来了。”宋稷应了一声,趿拉着拖鞋去开门。艾玛太太站在门口,还是那副干瘦的模样,像一棵被风干的老树。她的眼睛浑浊而深邃,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例行公事地通知他:“吃早餐。下楼吃饭。” “好的,谢谢艾玛太太。”宋稷用德语回答,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艾玛太太点点头,转身往楼下走去。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咯噔,咯噔,咯噔,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宋稷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奇怪。他昨晚好像有什么事想找艾玛太太来着?什么事呢?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算了,想不起来就算了。

宋稷摇摇头,开始换衣服。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那扇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窗外的雨丝斜斜地飘着,打在玻璃上,留下弯弯曲曲的水痕。对面那座老房子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爬满外墙的牵牛花藤湿漉漉的,像一片凝固的绿色瀑布。他又看向床底——空荡荡的,只有几团灰尘。再看向衣柜—— 衣柜?他为什么在看衣柜?宋稷愣了一下,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他走过去,拉开柜门看了看。里面是他那几件可怜的行李:几件换洗的T恤,几条牛仔裤,几件破旧的缝缝补补的外套,还有母亲临行前塞给他的那一大袋成捆的干米线和几罐泡菜。什么都没有变。他盯着那些东西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柜门。 "真是……"他嘀咕了一句,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可能是昨天没睡好,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吧。

楼梯的木板在他脚下吱呀作响,一级,两级,三级,每一步都像是在敲一面老旧的鼓。宋稷闻到了从楼下飘上来的味道——烤面包的焦香,热牛奶的奶香,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蜂蜜的甜。那味道让他想起国内的早餐摊子。巷子口那家卖油条豆浆的小店,凌晨五点就开始支起油锅,炸油条的大叔光着膀子站在灶台前,油花在锅里噼里啪啦地响。母亲有时候会给他五毛钱,让他去买一根油条、一碗豆浆。他坐在塑料凳子上,就着昏黄的灯光吃完,然后背着书包去上学。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宋稷想了想,发现自己竟然记不清了。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又好像只是昨天。

宋稷走进餐厅。艾玛太太已经坐在餐桌前,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正低头小口小口地啜着。那杯子是瓷的,白底蓝边,上面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花纹,在热气中显得朦胧而模糊。艾玛太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喝着牛奶,像是一尊被定格在晨光里的雕像。 “早安,艾玛太太。”宋稷用德语说。艾玛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喝她的牛奶。餐桌上的早餐很简单:一篮子圆面包,烤得金黄,外皮酥脆;一壶热牛奶,还冒着热气;一小碟黄油,一小碟果酱。都是典型的德式早餐,简单,直接,没有多余的修饰。

宋稷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拿起一块面包,涂上黄油,咬了一口。面包外脆里软,黄油的咸香和面粉的麦香混在一起,在口腔里慢慢融化。他又喝了一口热牛奶,那股温热顺着喉咙流下去,暖洋洋的,从胃一直暖到四肢百骸。一切都那么正常。窗外的雨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打在屋檐上,打在房子后面瓦伦蒂亚家那片爬满牵牛花的灰墙上。餐桌上的烛台亮着微弱的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温暖。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指针一格一格地跳过,像是在丈量时间的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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