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确定自己这次真的要死了，宋稷笑了笑。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事到如今，怕也没用，逃也逃不掉，打又打不过，不如赌一把”的笑。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一朵还没来得及盛开就被烂在泥里的花。宋稷从地上爬起来，手撑着湿滑的地面，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还是用力站起来了。宋稷抬起头，看向高高在上的男人。路灯的光从男人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看不清五官的轮廓。
“因为我是马格努斯·菲利克斯的转世，所以你要杀死我？”宋稷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余光中，宋稷瞥见山坡上的森林之中有二十多道瘦长的黑影，正朝着这边快速奔跑而来——像奔跑的人类，却比人类更快，更无声。它们的四肢细长，每迈一步都能跨出好几米，像二十多道黑色的闪电，劈开雨幕，在山坡上一路狂奔而下。宋稷接着说：“万一我不是呢？”他停顿片刻，嘴角又弯了一下，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不过，我是不是马格努斯·菲利克斯又有什么关系呢？对于你们而言，不过是无足轻重、蝼蚁一般的生命罢了。”声音很平静，不再挣扎、不再反抗、不再抱怨。
紧接着宋稷话锋一转，“可万一我真的是审判长马格努斯的转世呢？杀了我，还会有下一个转世不是吗？你们难道不想找到源头吗？你们难道还要等下一个一百年吗？”话音刚落，他瞬间感受到来自眼前男人的愤怒。像有一只无形的，冰冷的手猛地掐住他的脖子，让他喘不过气，让他说不出话，雨水从天空滑落，在男人的身边自动避开，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坚硬的墙，雨水落在那堵墙上，被弹开，被分流，从男人的两侧滑落，最后在男人的周围形成一个半圆形的、没有一滴雨的区域。
男人站在那片没有雨的半圆里，像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像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男人轻轻将手中的伞往地上一扔。动作很随意，像是在扔一件不需要的、多余的东西。伞从高处落下，伞尖朝下，直直地插进水泥地面内，像刀插进豆腐里，像针插进棉花里，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没有声音，没有挣扎，没有抵抗。伞倒立着，伞面朝上，像一个黑色的碗，将空中落下的雨滴都收集在其中。
男人语气冰冷，如同在跟一个将死的蝼蚁说话。“你还没有成为那个贱民，你没有资格和我这样说话。”不是商量，不是威胁，不是警告，而是一种陈述。突然，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宋稷的脖子。不是比喻，不是夸张，而是真真切切的、实实在在的、他能感觉到的、有什么东西正勒着他的脖子、正在收紧、正在挤压他的气管、正在阻止空气从他的鼻腔和进入他的肺，宋稷被无形的手提起来，整个人离开了地面，以一种诡异的上吊的姿势在半空中挣扎，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旁边那些怪物，那些刚才还在兴奋地摆动着舌头、饥饿地嗅着宋稷身上鲜血的味道的怪物，此刻都害怕地将头低下不敢动。甚至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它们把自己的头埋在水里，埋在那黄黄的、浑浑的、混着泥沙和枯枝的积水里，像是在躲避什么不可抗拒的东西。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宋稷的余光瞥见近在咫尺的黑影。那黑影的速度很快，快到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快到像一阵黑色的风，快到像一颗被弹出去的子弹。宋稷因为窒息而眼前发黑，他干脆闭上眼睛。没有挣扎，没有反抗，没有呼救，没有求饶。只是闭上眼睛，希望德斯坦斯主教没有骗他，希望阿加呶真的会在他被这个男人杀死之前先找到他。突然，脖间的力道一松。宋稷掉落在地上，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松开了他的脖子，空气猛地灌进去，呛得他剧烈咳嗽。
地面积水中猛地跃起一只怪物，它浑身冒着绿色的黏液。那东西刚才一直趴在积水里，把头埋在水面以下，一动不动，像一截泡在水里的烂木头。此刻它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蜥蜴一般四脚着地，皮肤灰褐粗糙，裂开的嘴里伸出长长的、湿漉漉的、布满倒刺的舌头，像一条在空中飞舞的湿滑的蛇。舌头狠狠地缠住阿加呶细长的手臂，缠了好几圈，缠得死死的，像一条捕到猎物的蟒蛇。那怪物的舌头上全是腐蚀性的绿色黏液，碰到阿加呶的皮肤，立刻冒起一阵白烟，滋滋作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融化。阿加呶如同岩石般坚硬的皮肤上，瞬间留下一道黑色的印记，像被火烧过的伤疤。
阿加呶没有退缩，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顺势抓住怪物的舌头，那只手轻轻一握，便把那条湿滑的、正在拼命往外涌着黏液的东西攥在手里。猛地往回一拽，怪物被它从地上拽了起来，整个身体腾空，四脚在空气中乱蹬，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挣扎着，扑腾着，但怎么也挣不脱那只铁钳一般的手。阿加呶用另一只如同利剑般的手指，直直地刺向怪物腹部那些密密麻麻的人脸。指甲尖利、修长，像五把并排的匕首。那五根手指撞在怪物鼓胀柔软的腹部上，像刺进了烂泥里，“噗嗤”一声，绿色的黏液从伤口处喷涌而出，溅在阿加呶的手臂上、脸上、身上，冒起一阵白烟，却唯独没有喷溅在阿加呶胸前那颗红色的发光的石头上。
怪物嘴中发出一个男人痛苦的尖叫。那声音里充满恐惧、痛苦和绝望，像是一个被活生生剜出心脏的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发出的最后一声惨叫。另一只怪物从阿加呶的身后悄悄靠近，长长的舌头从它的嘴里弹射出来，准确地缠住阿加呶的腰部。那舌头像一条湿滑的巨蟒，在阿加呶的腰上绕了好几圈，越收越紧，勒得它的身体都微微变了形。怪物像快要呕吐一般顿了两下，身体猛地一缩，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滚。一股浓厚的、黏糊糊的、冒着白烟的绿色液体从舌尖喷出，像高压水枪，像消防水管——哗的一下，浇在阿加呶的身上，浇在阿加呶胸口那颗红色的宝石上，一阵白烟冒起来，红色宝石像一块被丢进强酸里的金属。
阿加呶从外到内，一层一层地、不可阻挡地化开了。最后，阿加呶的头颅从脖子上滚落下来，掉在地面的雨水中，溅起一小片水花。它剩下的高大躯体随之倒下，“轰”的一声，砸在地面上，积水四溅，泥水飞起。而那只被阿加呶刺入胸前人脸的怪物，也突然整个身体变得萎缩。它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从臃肿到干瘪，从鼓胀到扁平，从充满到虚无，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它变成了一只干瘪的尸体，形如人类。这具尸体似乎活着的时候是一个高大威猛的男人，清晰可见的五官，轮廓分明。现在他的身体瘦得只剩下皮包骨，肋骨一根一根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