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爬高,驱散了山林间的最后一丝晨雾,却也带来了初夏午前那令人窒息的闷热。苏明拄着木棍,沿着那条从山林蜿蜒而出、渐渐被踩踏得坚硬板结的土路,一步步挪向视野尽头那片逐渐清晰起来的、灰扑扑的建筑轮廓。
青牛镇,到了。
镇子不大,依着一条还算宽阔的土路而建,两旁是高低错落、新旧不一的房屋。大多是土坯或砖木结构,屋顶覆盖着深色的瓦片或茅草,有些外墙刷了白灰,但大多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泥土或青砖。街道是压实的土路,被连日来的雨水和来往的车马碾出深深的车辙和泥泞的坑洼,在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空气中混合着尘土、牲畜粪便、食物油烟、以及某种小镇特有的、慵懒而陈旧的气味。
算不上繁华,甚至有些破败,但比起死寂的溪头村和危机四伏的山林,这里充满了嘈杂而真实的“人”的气息。街上行人不多,但也不算稀少。有挑着担子叫卖的货郎,有慢悠悠赶着牛车的老农,有蹲在屋檐下抽旱烟闲聊的汉子,也有挎着篮子匆匆走过的妇人。孩童在街角的泥地里追逐嬉闹,狗在路边懒洋洋地晒太阳。一切都显得平常,甚至有些麻木。
苏明在镇口的老槐树下停了停,拉了拉头上那顶从鬼面人储物袋里找到的、还算干净的灰色旧毡帽,将帽檐压得更低了些。他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干涸的血迹、泥污和草屑,左腿用树枝和布条简易固定着,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右臂也缠着染血的布条。这副尊容,无论走到哪里,都足够引人注目,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盘问。
他需要尽快找个地方落脚,换身衣服,处理伤口。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获取信息,了解镇上的情况,特别是关于“顺风货栈”和可能的“影流会”踪迹。
他没有立刻进镇,而是绕着镇子外围,走了一段。在一个相对僻静、靠近镇子边缘的巷口,他看到了一块歪歪斜斜、字迹模糊的木牌,上面写着“刘家老店,住宿便宜”。
店门虚掩着,里面光线昏暗。苏明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霉味、汗味和廉价线香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堂屋里摆着几张油腻的方桌,空无一人。柜台后面,一个头发花白、正打着瞌睡的老头抬起头,眯着昏花的老眼,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住店?”老头声音沙哑,没什么热情。
“嗯。最便宜的单间,住几天。”苏明从储物袋里摸出几块碎银子(从鬼面人金锭上掰下来的),放在柜台上。他没敢用金锭,太扎眼。
老头瞥了一眼银子,又上下打量了苏明几眼,尤其是他染血的裤腿和手臂,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但最终没多问,只是慢吞吞地拿起一块木牌钥匙:“后院,柴房旁边那间。一天三十文,包热水另算。被褥自己铺。”
“有干净衣服吗?卖我一身。”苏明补充道。
老头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套半旧的、打着补丁的粗布短打,扔在柜台上:“五十文。”
苏明付了钱,拿了衣服和钥匙,一瘸一拐地穿过堂屋,来到后院。
后院很小,堆着些柴火和杂物,墙角长着青苔。柴房旁边果然有个低矮的单间,门板都开裂了。推门进去,一股更浓的霉味涌出来。房间极小,只放得下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和一张破桌子,窗户用旧报纸糊着,光线昏暗。但至少,有个遮风挡雨、无人打扰的私密空间。
苏明反锁上门,将木棍靠在门后。他先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窥孔或异常。然后,他脱下身上破烂的血衣,换上那套粗布短打。衣服有些宽大,但还算干净。接着,他强忍着左腿的剧痛,用房间里一个缺了口的瓦盆,去院里的水缸打了点凉水,回到房间,开始仔细处理身上的伤口。
左腿的骨折是最麻烦的。他拆开临时固定的树枝和布条,伤口因为之前的跋涉和战斗,已经有些红肿发炎,断骨处错位明显。他咬着牙,用清水清洗了伤口,撒上金疮药,然后找来两块相对平整的木板(从柴房捡的),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将左腿从大腿到小腿牢牢固定、包扎好。这个过程疼得他冷汗直流,几乎虚脱。
右臂的刀伤不算深,但匕首上的毒素有些麻烦。伤口周围已经有些发黑。苏明用清水反复冲洗,又用小刀(匕首)刮去了一些明显发黑坏死的皮肉,撒上伤药,包扎起来。他能感觉到,法印碎片持续散发的温热,正在体内缓慢而坚定地驱散、净化着这些阴毒,只是速度很慢。
处理完外伤,他已经精疲力尽。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喘息着,从储物袋里拿出干粮和水,慢慢吃着。干粮很硬,水是凉的,但能补充体力。
吃完东西,他盘膝坐在硬板床上(尽量不压到左腿),开始运转《幽墟镇岳真解》。功法运转依旧艰涩,灵力恢复缓慢,但胸口法印碎片的温热滋养,以及这小镇中相对平和(虽然稀薄)的灵气,让他受损的经脉和内腑,得到了一丝舒缓。他引导着那微弱的灵力和法印能量,重点滋养左腿的断骨处和右臂的伤口,加速愈合,驱除余毒。
修炼了约莫一个时辰,感觉精神恢复了一些,伤势也似乎稳定了一丝。苏明缓缓睁开眼。他知道,自己需要尽快获取两样东西:一是治疗骨伤、加速愈合的良药;二是关于“顺风货栈”和镇上情况的信息。
前者,他需要去药铺。后者,则需要谨慎地打听。
他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小块金锭,用匕首小心地切下一角,大约相当于一两左右,用布包好,揣进怀里。剩下的金锭和重要物品,依旧放在储物袋中,贴身藏好。
然后,他拄着木棍,戴上毡帽,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堂屋里,看店的老头还在打瞌睡。苏明没有打扰他,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刘家老店。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镇上的行人似乎多了一些。苏明低着头,拄着棍,尽量沿着街边屋檐下的阴影走,让自己的跛行不那么显眼。目光却如同最冷静的猎手,快速扫过街道两旁的店铺、行人、以及任何可能引起他注意的细节。
很快,他找到了目标——一家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仁和堂”的药铺。药铺里飘出淡淡的药材香味。
苏明走进去。药铺里光线明亮,靠墙是一排高高的、带着无数小抽屉的药柜,散发着陈年的木香和药香。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着老花镜、正在用戥子称药的老郎中,约莫六十来岁,面容清癯。旁边还有个小学徒在整理药材。
听到脚步声,老郎中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了苏明一眼,目光在他拄着的木棍和明显不自然的左腿上停留了一下,然后平静地问:“看病还是抓药?”
“抓药。”苏明走到柜台前,声音刻意压低,带着一丝痛苦和疲惫,“摔了一跤,左腿怕是折了,右臂也被划伤,有些红肿发黑。您看看,需要用什么药?”
老郎中放下戥子,走到柜台边:“把裤子卷起来,袖子撸上去,我看看。”
苏明依言照做,卷起左腿裤管,露出红肿严重、用木板固定着的伤腿,又撸起右臂袖子,露出包扎的伤口边缘。
老郎中仔细看了看,又伸手在苏明左腿伤处周围轻轻按了按(苏明疼得吸了口凉气),看了看他的舌苔,把了把脉。眉头微微皱起。
“你这腿,断得不轻,耽误了时间,有些红肿发炎了。这右臂的伤……看着不像普通划伤,倒像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有些毒气侵入。”老郎中沉吟道,“我给你开个方子,内服外敷。内服的活血化瘀、接骨续筋、兼清余毒。外敷的,消肿止痛、拔毒生肌。另外,这固定用的木板太糙,得换副合适的杉木夹板,重新绑过。”
“有劳先生。另外,有没有见效更快些的……比如成药?或者,年份久些的好药?”苏明试探着问。他等不起慢慢调理。
老郎中看了他一眼,道:“见效快的……倒是有。‘黑玉断续膏’,对外伤骨折有奇效,能加速骨骼愈合,镇痛消肿。‘清心解毒丸’,对内腑损伤和多种毒素有不错效果。不过,这两样药都不便宜,而且……我这里存货也不多。”
“钱不是问题。”苏明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打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一角金锭,放在柜台上,“您看,这些够吗?”
老郎中看到金锭,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拿起金锭掂了掂,又看了看苏明虽然穿着普通、但眼神沉静、气质不凡的样子(尽管狼狈),点了点头:“够了。黑玉断续膏一瓶,清心解毒丸三颗,我再给你配三副内服汤药,三副外敷药散,外加一副杉木夹板和绷带。这些金子有富余,我再给你包点补气血的药材。”
“多谢先生。”苏明道谢。
老郎中不再多言,转身去配药。小学徒好奇地偷偷打量了苏明几眼。
很快,药配好了,用油纸包好,捆成一摞。老郎中又亲自给苏明的左腿重新换了干净柔软的夹板和绷带,手法专业,疼痛减轻了不少。苏明付了钱(老郎中找回了一些散碎银两和铜钱),将药材收好,拄着棍,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时,老郎中忽然低声开口道:“后生,看你也不是普通人。这青牛镇近来不太平,晚上少出门,尤其别往西头老码头那边去。抓了药,回去好生将养吧。”
苏明脚步一顿,回头看了老郎中一眼。老郎中已经低下头,继续摆弄他的戥子,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多谢先生提醒。”苏明点点头,心中却是一动。西头老码头?不正是“顺风货栈”所在的大致方向吗?这老郎中,是看出了什么,还是单纯的好心提醒?
他没有多问,道了谢,拄着棍,拎着药,走出了仁和堂。
站在药铺门口,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街道上行人依旧稀稀拉拉。苏明看了看西边。老码头……“顺风货栈”……
他需要更多信息。光靠老郎中一句含糊的提醒,远远不够。
他想了想,没有立刻回客栈,而是朝着镇子里相对热闹些的、有几家小饭馆和茶摊的方向走去。这些地方,往往是信息汇集、流言传播最快的地方。
他找了一家客人不多、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茶摊,在角落一张不起眼的桌子旁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两个馒头,慢慢吃着。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周围茶客的闲聊。
起初,都是一些家长里短、柴米油盐的琐碎事。直到旁边一桌,两个看起来像是行脚商人打扮的中年汉子,压低了声音,说起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