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去花厅见沈宁,态度温和友善。
沈宁见她来,坐着喝茶并不起身:“我新得的一匹马不甚听话,今儿失控伤了人,要赔银两。”
一开口,颐指气使,从未更改过的傲慢。
沈鸢询问:“须得多少银子?”
沈宁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一千两。”
“碧珠,取银票来。”
沈鸢眼也不眨,沈宁甚为满意,乐道:“到底是姐姐最疼弟弟了。”
碧珠取来银票,交到沈宁手中。
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以后,沈宁全无留恋,头也不回离开王府。
“世子妃怎可如此骄纵少爷?从前来不过要个三五百两,此番直接开口要一千两……若是叫夫人晓得了,定要生怒。”碧珠压低声音训斥起沈鸢。
沈鸢默一默,没说话。
碧珠又道:“夫人将少爷从来看得跟眼珠子一样,世子妃难道不知吗?”
“往前哪回给少爷银钱,夫人不斥责?”
“世子妃不肯吃教训,便尽管等着被夫人喊回去罢!”
是呀,是要被喊回沈家的。
沈鸢垂下眼,“嗯”一声:“知道了。”
只是这一回有些不同。
这次,比沈夫人责骂先来的是萧时砚的过问。
傍晚时分,萧时砚回府,在瑶光院用的晚膳。及至丫鬟撤下碗碟,他们移步罗汉床,他说起沈宁的事:“你弟弟今日在闹市纵马伤人,听说他来过王府?”
“是。”沈鸢颔首道。
萧时砚问:“来找你做什么?”
沈鸢看向萧时砚。
她斟酌一番,没有提那一千两,轻声道:“殿下劳累一日,不必在意这些小事。”
上回世子陪她回沈家,沈夫人大为不快。
那日沈夫人警告过,不许叫世子继续对她这般上心了。
萧时砚有意关心,妻子却答非所问。
他感觉得出来她在回避,顿一顿,忽略妻子的两句话,转而问起其他的。
“世子妃会骑马吗?”
“不曾学。”
萧时砚又问:“想学吗?”
沈鸢恪守沈夫人的要求,轻声说:“不敢劳烦殿下。”
一句话太过客套,萧时砚眉心微蹙。
“射箭呢?”
沈鸢摇摇头,没吭声。萧时砚却已经对她的答案心知肚明,但没有计较妻子态度含糊,略一思忖,吩咐底下的人搬来投壶用的一应物什,对妻子道:“骑马射箭许不得闲,投壶总是便宜的。”
钱妈妈曾教过沈鸢投壶,因为姐姐沈筠擅长。
但她投得不太好。
哪怕有意练习也堪堪看得过眼。
这样的东西装不出来、无法糊弄,钱妈妈同她交待过,遇上与人投壶比试,正常为之即可。
萧时砚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沈鸢沉默相对。
仆从动作麻利布置妥当,而萧时砚主动递来箭矢,她只得接过。
连续投得四矢,无一投中。
这与姐姐沈筠的投壶水平相差太远。
与碧珠对视过一眼,在又接过萧时砚递来的箭矢时,沈鸢比之前更慎重。
她没有轻易将箭矢投掷出去,争取命中一回。
“手臂抬高些。”
萧时砚忽然起身,走到她身后,掌心覆在她握住箭矢的那只手。
肌肤相触,亲密无间。
与床笫之私全然不同,亲昵与亲近之意尽显。
沈鸢动作顿住,身体僵硬。
本是不妥,可想起沈夫人那些话,又没有太多不妥了。
萧时砚觉察她的不自在,佯作不知,带她瞄准壶口,将第五矢投掷出去。
箭矢与壶壁碰撞刹那发出嗡鸣响动。
“殿下,厉害。”
捧场的话像艰难才挤出来的,萧时砚垂眸,忍下质问之言,收回手,也收敛起自己的一厢情愿。
“世子妃自己再试一试。”
他淡声说罢,吩咐底下的人准备热水,兀自走向浴间。
沈鸢维持嘴角含笑的模样。
没有去看萧时砚,她取来箭矢,学着萧时砚的姿态,奋力投掷出去。
这一矢,也中了。
……
燕王府中,沈鸢与萧时砚沐浴过后安寝。
沈府,沈夫人派出人去想将沈宁找回来却没寻到人,又是好大一通怒火。
钱妈妈递来消息,说沈宁从沈鸢手中要走一千两银子。宋兰贞气极,只觉得这小蹄子故意害她儿子,沈鸢不在跟前无法泄愤,她又踏足云姨娘的偏僻小院。
自上回云姨娘说过那些话,宋兰贞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今日实在压抑不住满腔的怒火。
夜深人静,云姨娘躺在床榻上咳嗽不停,直咳得手中的帕子染上血。
宋兰贞冲到床榻前,将她拖下床,拳打脚踢。
“你这个小贱人生的小蹄子,抢我女儿富贵,又来祸害我的儿子!你不必在这床榻上挺尸,我告诉你,想死没那么容易!我定吊着你的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不必急着寻死觅活,若我女儿有事,有你们陪葬的时候!”
宋兰贞比上一回来更癫狂。
云姨娘无力反抗,任由她拳脚相加,纵使如此也止不住咳,伏在地上连连呕血。
不一会儿,昏死过去。
宋兰贞没有带薛妈妈过来,这是唯一敢劝阻她的人。
薛妈妈不在这里,其他人便如眼瞎耳聋、看不见听不见的泥偶一般。
发泄一场,见云姨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宋兰贞只踢她两脚:“让大夫过来瞧瞧。”她转身往外走,尚未踏出房门,薛妈妈神色慌张,匆匆赶到。
“什么事?”
宋兰贞有意挡在门口,不让薛妈妈瞧见里面的情形,而薛妈妈也已经顾不上了。
她凑到宋兰贞耳边,压低声音,飞快说:“夫人,小姐!是小姐!”
每个字都在颤抖,不似惊喜,更似心慌得厉害。
宋兰贞不可置信看向薛妈妈。
她大脑嗡鸣,一片空白,身体的反应却快,脚下已经往外迈步。
起初宋兰贞疾步快走,从小院出来,又忍不住小跑起来,再后来不顾仪态,一路奔回正院。她在廊下住步,气喘吁吁,步步沉重,缓慢踏入房间。
罗汉床上,消瘦孱弱的身影映入眼中。
分明与记忆里千差万别,但一眼,宋兰贞便认出来了。
她停在原地,呼吸急促定定望着那道身影,终于一步步走上前。
最后,双腿一软,跌跪在那人跟前。
筠儿!
是筠儿!她的女儿回来了,筠儿回来了!
宋兰贞眼泪喷涌而出。
她伏在女儿的身上,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