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鼎持笏向魏坚躬身,七分冷静,三分讥讽:“秦相公忧国忧民,其心可悯。然依相公之高见,莫非要将国朝十载艰辛抵抗,中原两河百姓的望眼欲穿,皆要化作一道求和称臣的降表不成?”
秦松年毫不在意赵鼎的讥讽,娓娓道来:“非是臣长他人志气,此实乃关乎宗庙社稷存亡之险局。云帅能力挽狂澜,一举克复汴京、洛阳。然陛下,治国岂止于攻城略地?
河朔、中原之地,经金人数十年荼毒,早已是城垣残破,田畴荒芜,百业凋零,流民百万如蝗虫过境。恢复此等疆土,非有数十年安定与海量钱粮不可为啊。
如今国朝,为支撑东西两线战事,去岁东南各路,为筹措军饷,夏税已预征至三年后,民变此起彼伏,臣恐金兵未至,江南已乱。东南百姓赋税之重,已达极限。
若再要供养北方千里赤地之流民、重建州县、派驻官吏、常驻大军……
臣恐北伐成功之日,便是国库崩溃、东南生变之时啊!届时内忧外患并举,又该如何处置?”
“官家,此战已经看得分明,要不然是金人举国之力南下,后方空虚;要不然是金国就剩个完颜兀术能打了,所以云帅的东西二路进展顺利。
而我们在淮河防线布置精锐二十万,即便不能与云帅南北策应对完颜兀术进行合围,将其一举歼灭,也不应该被打得溃不成军。
如今局面至此,应当严惩张俊这等贪功贻误战机之人,再令贤者整肃淮西宣抚司,收揽溃兵流民。
与云帅南北策应,亡羊补牢,亦大有可为。议和争取比往昔更优厚条款,能优厚到什么地步?
难道金人能答应复我两京,难道能答应还我河山么?秦相所言‘永息刀兵’?靖康元年,金人也曾许诺‘划河为界,永结盟好’,结果如何?其言可信乎?其约可守乎?”
赵鼎连番诘问,让墙后的两个少年心中暗自叫好,频频点头。
隔壁争论得面红耳赤之际,小黄门兰玉奉着茶具进来,但见他们俩蹲在墙角:“建国公殿下,怎还没走呀?是有东西找不见了么?”
“对!霍二公子的印泥私章找不见了,我们在找。”魏铮机变,两人立刻装作找东西的样子。
兰玉也急忙放下手里茶具,也帮忙找了起来。
此刻,霍岩已将印泥私章捏在手里道:“殿下,小大人……我……我找到了……”
“太好了,那我们赶紧走吧。”魏铮起身,朝兰玉颔首,拉起霍岩向外走。
两人回到魏铮在宫中居所采薇轩,霍岩端起茶盏,仰头一口气喝完,道:“今天的火烧做得咸了……”
“我看你是心火难消吧……”小魏铮道。
“不错。”
小霍岩这才松开了手里紧紧攥住的印泥盒子,指节发白,手掌上红痕已显,恨恨道:“收复失地后如何治理安抚,收税征粮,自是我等文臣之责,自当我等设法为君分忧。秦相公于兵事不过外行,却对云帅妄加指点。反倒是论起本职,又推诿万难。若是如此无能,有何面目立于朝堂,应当请辞才是!”
“二郎,别激动,别激动……父皇还没答应呢。”小魏铮劝慰道。
虽然他如此说,但心中也暗自叹气。若是父皇决意北伐,那朝堂上便不该有秦松年这样的人。胜败乃兵家常事,一有战场不利,就有身居要职的人就跳出来给北伐喝倒彩,怎么可能万众一心呢……
思绪缓缓沉入那发黄的纸页,魏铮的目光凝滞在墨迹之间。
“臣松年谨奏:归二圣于南朝,于今上初定之局实无大碍,反或激其以北伐固位。臣愚见,不若遣归皇嗣钧。钧久居北廷,深谙金强,畏战如虎,又素怀大宝之念。若助其南归正位,必为坚主和议,甘愿纳贡称臣,以求偏安江左,此于大金,利莫大焉。”
原来金人为了达成绍兴议和,本打算送还韦太后梓宫、刑皇后梓宫和二圣,但秦松年向金人献计,把二圣换成皇长子魏钧。
他长叹了一口气,想起了他入嗣后的第一个生日。
魏坚两盏浊酒下肚,泪光和烛光交错中,他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孩子。
“钧儿……”魏坚的声音从未如此柔软:“爹爹……祝你生辰吉乐。”
那年魏铮十三岁。而靖康二年,被掳去的魏钧也是十三岁。
烛火在父皇含泪的眼中摇曳。
魏铮也仿佛看见了自己的父亲,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和颤抖:“爹爹……”
话音未落,身旁的魏铠悄悄拉住父皇的衣袖,声音轻得如同叹息:“父皇,这是铮哥儿呀。”
魏坚举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眼中的雾气渐渐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