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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落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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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看,惊得叶灼直接坐了起来。

倒吸一口凉气,她还从未这样的地方——墙体由规整的灰色石壁高高砌起,各色针状、纤维状的晶体覆盖在洞壁四周,像是天然形成的一座石窟。中间摆放的家具、壁面高悬的烛火,却又巧夺天工,貌若寻常宅邸。有的像是临时搭建、就地取材,譬如她身下床榻、褥子,是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叠加几块木板充当,上面铺了些干草和棉絮;有的则像从外面搬来,比如铁器、屏风、锅碗瓢盆之类的。要说有什么不同,无非就是室内没有窗、条件简陋了些,日常的吃穿用度却也足矣。

“师父,我们……这是在哪儿,刚刚那二人是谁?”

“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疑惑。”叶无声捧过药碗,吹凉了,一勺勺喂过来。

“在此之前,先把药喝了。”

那样温柔而又充满爱怜的目光下,没有人能说出半点拒绝的话来,何况是不久前历经失去的她。乖顺抿了抿,余温尚存带着苦涩,心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和甜蜜。

不觉半碗药下肚,眼见他拿出贴身巾帕,为她拭去唇角药渍。叶灼呆呆凝望着,只觉得整个人好像要化为一滩水,融进这个人的怀中。

“我们现在在北湟山。”叶无声开口道。

“北湟山?”叶灼怔了怔,岂不是瘟神庙所在的位置?昨日竟行了这么远路么?看来她属实睡糊涂了,偏离原路线那么久,竟然一点觉知没有。

“此地名灵犀洞,距上游河谷不远。”

似是看穿她的疑问,叶无声继续道:“阿灼,可还记得初来岐州之时,遭山匪洗劫的灵溪村?”

“记得。”叶灼仔细回忆,“那里是如今的焚化场,我和师父抵达之时,还碰见了常佑和医工们的尸首。可是灵溪村,不是已经被——”

“数月前,那儿的确曾发生过一场劫掠。”他将药碗置放到一旁的空桌案,眸光微垂,添了几分凝重。“只不过瘟疫爆发之初,村民为避祸,早在那个时候就已举村搬迁至此。有用的、值钱的东西几乎都被搬来了这里,我们看到的,不过是当年迁居遗留下的废址。”

叶灼揣摩片晌,也就是说这座岩洞,其实是一处人为改造的庇护所?“如此说来,村民们都还活着?”

“走了少数。”他款款道,“不过大部分应该都活着。”

叶灼举目四顾,心下疑惑愈深。

“可徒儿听说,当年时疫从此爆发,外界都以为灵溪村已然覆灭。照理说,隔壁栖云镇死伤无数,就连宛城都免不了人员伤亡,灵溪村作为瘟灾发源地,受灾程度理应更深。为何他们却能……”

“这就不得而知了。”顿了顿,又道:“兴许,是某种机缘巧合罢。”

叶灼不语,捏紧被褥一角。

她不明白——什么样的机缘巧合,能让整个村子在瘟灾肆虐的非常时刻,全然不受外界影响呢?灵溪村只是个隐于山野的小村庄,远离周边县城,按理说出不了几个大夫……即便有,假设身边大多数人染了瘟疫,在那种情况下,要想独善其身也是很难的。若真靠一个人治好全村的病,那人的医术得高明到何种程度?而且有这么厉害的医术,为何不去投效朝廷,或者走方治病呢……

“你在想什么?”看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叶无声百般不解,忍不住发话。

“没什么,师父。”叶灼冲他咧嘴一笑,笑容明媚灿烂,“就是觉得还能活着见到师父,实在太好了。对了师父,您是怎么逃出济世堂的?”

叶无声眉头轻蹙。

知她所思肯定不是这个,却也觉得没必要多问,“那日,为师送你离开地窖,心想既然墙上有地牖通风、排走瘴气,偌大一方池子,必定也有地方排水。于是潜进去试了一试,果然在靠近西面的位置找到一处出水口,连通林中河流,恰好容一人通过。且池底有阀门,不难打开。”

“这样啊……”叶灼隐约觉得哪里不对,那么大一个出口,为何竟没有上锁?

转念又想:不管怎么样,师父平安无事就是最好的。她才顾不得那许多,只道是那周堂主太笨,留下这等低级纰漏。

叶无声见她反应如此,面不改色地接着道:“昨夜我和沈豆找到你时,你全身湿透,漂在岸边的一块礁石上。所幸那处水位不深,轿身搁浅,才得以保你一条性命。当时雨势极大,返程多有风险,我们沿山道行进,误打误撞找到了这里。你见到的那对母子即是灵溪村原住民,其母姓陈,是这里为数不多的女子之一。考虑你我男女殊异,接触多有不便,我便让她给你稍作梳洗、换了身衣裳。”

“原来如此。”她其实已经猜到答案,所以并不甚惊讶。得知他为自己操劳至此,考虑如此周到详尽,感激不已道:“谢谢师父。”

“你一夜下来虽说高热已退,身子却还虚着,不宜吹风。栖云镇距此地需要些脚程,这两日就先暂居于此,等你晚间若觉得冷,为师再回镇上,替你取些衣物来。”

“不用了师父。”叶灼笑呵呵地说,“虽说……那里面的确很可怕,不过也只是呛几口水,难受了些,好在没受什么伤,今天已然好得大差不差,休息两日就行。倒是师父您,应该许久没歇息了吧?”留意到他眼下黯淡色沉,定是不眠不休照顾了自己整夜,不由又是阵酸楚。

“为师不要紧。”

距叶灼醒来已过半个时辰,暗室内无窗,依稀能感觉到风的流动。墙上烛火左右轻晃,把二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中央,绵延荡漾,宛如一副朦胧的沙画。

叶无声替她把过脉象,起落较昨日均匀许多,就是还有些寒气残留体内。稍后再为她调几剂温补散寒的药,将养些时日,应当就差不离了。

无意瞥见她换下来挂在屏风上的那身嫁衣,鲜红似血,分外刺目。昨夜情景挥之不散,想起这傻丫头就是穿着这身衣裳,面无血色地躺在轿中,怎么摇她晃她都没有动静,顿时一口气闷在胸口,上不来亦下不去。责罚也不是、纵容也不是,自己该拿她如何是好?

“以后,别再这样了。”他倏地起身,灰沉沉的眸子里波涛暗涌。

“你以为用这种方式潜入周府,即便周二公子肯帮忙,你就能安然无恙救出为师么?”而且如若他回不来,她难道,真打算这么草草把自己嫁了,嫁给一个仅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他千辛万苦才把她从那个地方救出来,她就是这么对待自己,这么把他的话当耳旁风的?

“那陆周两家本就串通一气,陆员外得知你送上门,怎么可能不把你的行踪透露给周炻?你知不知道昨夜情形有多危险,倘若再来晚一步——”

话音未落却被她打断:“再来晚一步,就连师父您也无力回天?”叶灼抬头看他,“这些可能,阿灼全部都想过。可即便重来一次,阿灼还是会做类似的选择。不单单是因为师父,更是为了成全我自己,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都会这么做!”

叶无声一震,被她哽得说不出半句话来。明知后果如此,竟还要赌上性命么?

“你……”喉头涌上一阵咸腥,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几声轻咳溢出喉间,却被她精准地听在耳内。叶灼心头一慌,忙便搀了上去:“师父,您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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