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儿这般想着。不经意间,瞥见珠宝盒里的珠花。
那是叶姑娘送她的雪色珠花……
心尖突如其来的刺痛,迫使她别过眼。
蓦地,将它扔进纸篓。
“啪嗒。”
桐湖之畔,秋叶点水,波纹曳动。
两道人影映于湖面,棋过三巡,隐于竹林翠柏间。
“这段时日,真是辛苦您了。”
沈拓往木制棋盘落下一子,“我这个老头啊,平生不好别的,就爱与人下下棋、活活脑。上了年纪,玩心仍重。叶少卿千万莫嫌才是。”
“沈老过谦了。”叶无声端坐青石台前,神态安然。
“古有苏黄以忘年论交相称,况沈老古稀之年,仍是鹤发童颜、心气未减。论德论智,皆非晚辈所能企及。理应是您不吝赐教,不嫌叶某才疏学浅。”
“你这小子,拐弯抹角拍马屁,真当老夫听不出?”
“拙言唐突,却为肺腑所感。”叶无声低眉莞尔,“令博士见笑。”
沈拓轻哼一声,“你那好徒儿,若是有你半点圆滑,也不至于成日气老夫。”
“阿灼向来心性纯良,性子直率了些,却并非口无遮拦。这么久以来,她的变化您看在眼里,其实心中早就不计前嫌了罢。”
“到底是你这个师父有一手。”沈拓自惭道,落子扑吃。
“不过叶少卿,此番远赴岐州,您当真要允她随行?”
“有何不可?”
“那地方近来不太平,朝廷虽派人支援应灾,情况不容乐观。我担心年轻学子去了,只怕应付不了。”
“以阿灼的能力,不会有问题。”
叶无声两指拈子,稍作盘算路数后,不紧不慢落位。
“学子有心历练,实属难得。为便于隐藏行踪,身边之人越少越好,若是其他学子反而不便。留阿灼在身边,一来我比较放心一些。二来让她在我眼皮子底下,远比独自去其它地方来得安全。”
沈拓想想也是,“以你的医术,阎王爷想抢人,只怕都难哩。”
正对弈间,一声银铃般的呼唤打断棋局。
“沈博士!”
远远见那道鹅黄色身影跑来,沈拓捋了捋胡须。
“这丫头来做什么?”沈拓道,“你告诉她你出殿了?”
叶无声摇了摇头。
“沈……呃?”叶灼怔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先是背过身,转回来,又背过身去。
“坏了坏了,我一定是出现幻觉了。”揉揉自己的脸,“怎么有这么大个师父坐在这儿啊?”
“丫头,你没看错。”沈拓笑道,“转过来看看,跟前这人是谁?”
她于是挪着步子回身。
那令自己日思夜想做梦都想的人,突然就这般活生生出现在面前,青丝如瀑、长衫如流水蔓地,衣带松散挽在腰边,悠闲下着棋,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
她张了张口,仍有些反应不过来:“师父您,出殿了?”
叶无声微微点头。
苍天啊,大地啊,这万中无一的面瘫脸,真是她的师父!
叶灼简直太高兴了,半个月来都没这么高兴过。心中的大石头总算放下,若不是当他的面,简直要原地一蹦三尺高。
沈拓清了清嗓:“言归正传,你来竹苑做什么?”
“我……我给二位尊师斟茶。”她喜笑颜开,就要上去拎壶把。
“哎,免了。”沈拓傲然道,“无事献殷勤,可别搅乱我二人的棋局啊。”
她嘿嘿一笑,“其实弟子今日,是特地来寻博士您的。”
“寻我做什么?”
“一为致歉,二为答谢。”叶灼说道。
将裙摆往后掀了掀,就着蒲席跪下。
“这两年来弟子顽皮,总在您课上捣乱,还惹下不少麻烦。您对弟子百般忍让,弟子思前想后,实在过意不去。”然后行叩拜礼,“故特来向您赔个不是。以及,谢过沈博士三载来的辛苦教诲、摇签那日力排众议,允弟子前往岐州。”
“你这小丫头,这不是折煞我么?”叶少卿之徒居然在叶少卿面前跪自己,沈拓吓得胡须横飞。
不小心闪到老腰,痛得一个趔趄。
“沈博士,您没事吧!”叶灼忙去扶。
“别!”沈拓一屁股落座,捶着腰道,“老夫还没到那种需要人扶的地步。”
叶灼抿了抿嘴,有些不自在地缩回手,“弟子此行定当尽心竭力,再不会给沈博士,还有师父添麻烦了!”
“既然如此诚恳,”沈拓清咳一声,“还干愣着做什么?还不速速回去收行囊。明日卯时就要启程了!”
“是!”她开心地转身,骤然想起什么。
拿出袖中竹签,“对了博士,弟子还有一事相问。”
摇签那日,对她想换至岐州这件事,其他三位博士本来严词拒绝。最后是沈博士让她上殿,递来这支签。朝她点的那下头,仿佛已是最大的肯定。
签上刻有随行师长姓名,同她前往岐州的,是一个名叫沈年的人。
“这个沈年,是谁啊?”叶灼挠了挠头,以前从没听过这个名字,“可是其它科的哪位师兄?”
他们沉吟良久,忽然相视而笑,静静看着她。
“你们……怎么不说话呀?”叶灼弱弱道,背后有些发怵。
沈拓捋着长胡须,晃悠两下脑袋,像个隐世仙人似的,只差没有驾鹤而飞。意味深长道:“老夫也姓沈,你猜猜是谁?”
叶灼恍然大悟,深深鞠了个躬。
最后顺着棋盘望去,不舍地瞧了眼叶无声。
“弟子先行告退,不打搅二位尊师大杀四方了!”
“慢着。”
叶灼身形一顿,才发觉师父刚刚一直没有说话。
独属于他的嗓音响在耳边,这样地冷冷清清、温润如玉。熟悉中,带着些恍如隔世的生疏。
她突然有点想哭,“怎么了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