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日,除却正史典籍,四书五经就先不用看了。以回归本位,精进针法为先。”
叶灼揉揉额头,“那师父,义诊的时间,大概提前多久啊?”
“半年。”
民间义诊,原本设在结业前夕。一来是为了历练应届学子,检验三载寒窗的学习成效;二来,朝廷正缺医工,民间时疫需要发派人手,灾情不重的地方,没有必要派太多专业人员。
再往前挪半年,那不就是……
叶灼掰着手指算,看着剩下的数目迟疑,“三个月后?”
但见他点头,叶灼登时吓飞了。
亏她还整日无所事事摸鱼打诨,怎么这么快就要结业了?义诊回来就要考试,她还什么都没准备呢!
“过段时日,太医署会以摇签的方式,决定学子们的去向。届时每名学子将跟随一位师长,分赴九州各郡,赈灾济民。”
“师父也在随行行列中么?”
叶无声踌躇片刻,摇头道:“随行师长,主要为各科博士、医工助教。太常寺事务繁多,为师无暇顾及。”
“这样啊……”叶灼暗暗低眸,略感失望。
不过想到介师姐、江师兄他们也在其中,若能和他们分到一起,倒也是极好的。她来京这么久,还从没和朋友一道出过远门呢。
“好了,时候不早,你记得按时用药,早些歇息。为师说的话,你只管听着,不要和任何人透露,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来过。”
知他准备离去,叶灼深深鞠了个躬,“徒儿明白,有劳师父了。”
她开门相送,屋外夜色如水,萤火烁烁。
望着他幽长的身影远去,感激之余,心下又生出几分酸楚。
将竹简往怀中揣了揣,髣髴间看见长夜不尽,师父挑灯提笔,写下这一笔一划。他都忙成那样,每日传道受业解惑,还为自己费神费力。
这个人,竟然如此重视自己。自己不多加勤勉精进,又怎么对得起他的苦心?
“师父……”抱紧怀中之物,叶灼暗暗下了决心。
“徒儿定不负您的期望。”
烛光坠暗,夜色渐浓。抬头是乌云蔽月,天星黯淡。
“让你办的事如何了?”叶无声并未回身,却在对着谁说话。
那人从墙边的拐角走出,躬身作揖,将两张字条呈递予他。
摊开一张,上面写着:阳陵郡,岐州商会。
另一张:霁月十四,百顺楼——周炻,汪德兴。
叶无声朝他递了个眼色,“消息可属实?”
“宣命司专人打探,不会有假。”
“好。”叶无声将一锭白银递给他,“办得不错。”
左舟接过,嗫嚅半晌,才道:“叶少卿,这岐州……您真的非去不可么?”
“我早同你说过,我来京为的是什么。”
“可属下听闻,阳陵郡近来时疫严重。临近岐州方圆八百里,消息全都遭到封锁。您只身前往,会不会有危险?需不需要属下替您多派些人手?”
“一二学子傍身已是不便,人手多了,难保不被察觉。”
左舟想了想,说:“这倒也是。”
“晴儿近来可有动作?”
“昨日她在门外偷听,被我抓了个现行。之后属下一直在这儿守着,傍晚叶姑娘出门,她居然要跟踪……真是向天借胆。好在被我截留下了,应该没听去什么。”
叶无声点了点头,“继续盯着。若没什么要紧,留下她也无妨。”
“这……”左舟作揖的手顿住,“您确定么?”
“有什么问题?”
“属下不敢。”左舟没有抬头。带起一点余光,瞥见叶无声的反应。
他的脸有一半处在月光中,细密的眼睫下,映出一小片扇形阴影。那阴影来得恰到好处,偏将他大半眸光遮了个彻底。为数不多外露的那点微芒,透着一股子冷意。
隔着数尺远,依旧渗进他骨子里。
“那二位傀儡尚需你我扶持,事成之前,她不敢轻易动阿灼。”
左舟不作声,喉头滚动了一下,尽量避开那股乖戾之气。
“如今走了黎亲王,朝中党羽众多,论及大势所归,无非倒向两边。留皇后作牵制,江国舅才会有所忌惮。单就这点来说,我与她,并非没有利益相合之处。只不过安插一名丫鬟,对我们起不到多大威胁。”
左舟嘴角抽搐了一下。
如此暴力的丫鬟,怎么会没有威……好吧,对叶少卿而言,确实没有威胁。
“多予她一分信任,也是在行日后的方便。至于阿灼那边,我已然交代清楚。”叶无声眸光微敛,“还有,薛嫔殉葬之事,赙赗可补全了?”
“都送过去了。国舅府还来过信,特地感谢您关照。”
叶无声点了点头,“邢将军那头如何?”
“一切顺利。”
“我那里还有些文库史料要整理。”叶无声经过他身侧。
袖影交叠间,左舟手心里多出小张细细的纸。转瞬间,被他兜进袖内。
“按这上方指示去做。”
“……是。”
叶无声拍拍他的肩,兀自离去。
嘴角边噙起的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令他一阵胆寒。
三更铜锣声敲响,夜已深下。
屋舍内,左舟掩闭门窗,将那纸条蘸了点水。
他常年做密探,和宣命司有来往,隐于上京之外的最大情报司,最熟悉无非破解玄机、翻译密语这类手段。
果不出所料,黑暗之中,纸上浮现只言片语。
大致意思如下:“趁太子回宫之际,你安插一名信得过的小厮,充作晟王府仆役。多许些好处,只待时机成熟,用于煽动其心绪。
切记,点到为止即可,不可言之过甚。
若晟王执意逼问,不得已之时,则称是被撵出中宫,前来投靠的说客。”
一目了然后,他点起烛火,将那字条往里一丢。
火苗有如小兽般蹿起,发出“刺啦——”一声响。
很快,将它烧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