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灼……不能为师父活着,要为自己而活。”
话虽如此,对彼时的叶灼来说,命中不过一个师父。
叶灼不明白,也不觉得自己活在世上,该有什么远大的追求。
她只知她苦等了三年,想要的答案终有了回应,师父还惦念她这个徒弟。若要说同以往有什么不同,无非是这时的她,不想也不甘心再做个拖油瓶。
所以要比别人努力一些,不丢他的脸。做个让他骄傲的徒弟,仅此而已。
自此,叶灼开始了白天啃书、下午啃书、晚上啃书的噩梦生活。
“师父——”
她噔噔噔跑来竹苑,叶无声正在案前啜茶。
“‘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这句是什么意思啊?”叶灼挠了挠头,“君子也要害怕孤独么?”
叶无声头也不抬:“此句意在君子慎独,这里的‘慎’,是小心谨慎的意思。”
“为什么一个人时,反而要小心谨慎呢?”
“正因在隐蔽之时、细微之处,人愈发容易懈怠,从而邪念横生。身为君子,当以更高准则要求自己,即便一个人独处、没有人注意,也要懂得约束行为,谨言慎行。”
叶灼似懂非懂点头,噔噔噔跑下去。
“师父——”
“又怎么了?”
“这句,还有这句!”叶灼指了指标红的句子,“‘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道怎的如此无情,要把世间万物当作刍狗啊?”
“读书时,切忌望文生义。”他淡然道,“天地对待万物无所偏爱,任其自然生灭。这并不是说天地轻视万物,而是强调万千生灵皆平等,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叶灼觉得更奇怪了,“可是既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为何人与人之间却要分出个地位悬殊呢?”
“天道只负责创造生灵,奈何俗世之中,人生来有欲念。”
“那欲念是好的东西,还是坏的东西呢?”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贫苦,人之大恶存焉。欲念本不分善恶好坏,关键在于生而为人,能否克制欲念,不被欲望所驱使。此谓之‘克己复礼’。”
“噢……”叶灼心中嘀咕,做君子真麻烦,净讲究繁文缛节,活得也太累了。总不能让她连食欲都克制吧?
“当然,”他放下茶盏,“食欲可以不用。”
叶灼打了个激灵。师父怎么会读心术?
皇城转角,群臣列队上朝。紫绯绿青四色,各代表不同品阶的官员。
她从中找到一袭绯色官袍,捧着书急急赶来:“师——”
“现在是早朝时间!”
但见她一脸委屈巴巴,语气便软下来:“以后切记,不要这么早来寻我。”
叶灼:“那要是有急事找师父怎么办呢?”
“急事瞒不过我,瞒得过我的不急。”
“哦!”
午时刚过,叶无声当值。
“师父——”
“……更不要跑来太常寺。”
叶无声正在书房阅公文,揉着太阳穴,颇有几分头疼。
“阿灼,简单的你自己细品,读一遍不行就两遍,再不行就去找注解,不要什么都来问我。”
叶灼挠了挠头,“可是是师父说什么都可以来问呀。那句话叫什么来着,人要‘敏而好学,不耻下问’!”
她得意洋洋等着褒奖,想不到自己都可以融会贯通了。
却见他满头黑线:“不耻下问不是这么用的……罢了,你问吧。”
“这句这句!”她指了指皱巴巴的书页,“‘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
叶无声单手支着头,反问:“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我猜……是多责备自己,少责备别人!”
不过古文里的弯弯绕绕这么多,想来又是她理解错了吧?师父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她扯得没边了?
叶无声运笔不曾停歇,淡淡道:“不是知道么。”
“我这不是不确定嘛,嘿嘿。”叶灼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可是师父,先贤说的话,难道就值得采信么?”
“先贤箴言未必是至理名言,但多少有可取之处。孰是孰非,还要靠你自己去判断。须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
“要躬行,知道了师父。”叶灼下巴抵在桌上,侧过脸,“那师父呢?就连师父的话,也不完全可信么?”
叶无声笔锋一顿。
抬眼见她马尾散乱,鬓发自然垂落,笑容懒散。棕色的瞳仁亮晶晶的,朝他望过来,仿佛等待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