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灼也想喝。”
“你还小,不能喝。”叶无声淡淡道,若有所思,“阿灼,你跟着我几年了?”
叶灼掰着手指算了算:“回师父,从我进丹青阁那日算起……应有三年了。”
“时间过得倒是快。”他望着天上的明月,脑海中思绪万千。
“自明日起,丹青阁要来个老奴。你唤一声李伯,生活上若有什么不懂的,问他就是。”
“那太好了!”叶灼两手一拍,“我正愁丹青阁只有我和师父两个人,会不会太冷清。多一个家人,正好热闹许多!”
“这三年来,我已将医术悉数传与你。”叶无声瞧着她,那双雾蒙蒙的瞳眸,叫人猜不透所思,“往后你要多加勤勉精进,顾惜己身,方能料理好丹青阁。”
“师父今日,怎的突然这样说?”
莫非,是她整日上街玩乐,不思进取。以往师父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如今也看不下去了,开始劝她学习?
“没什么。”叶无声放下酒盏,“明日随为师上东山可好?”
“好哇!”叶灼高兴地原地转起圈圈,“师父已经好久没带我采药了!上次我和师父一同采药,还是两年以前呢!”
丹青阁的药少有杏林坊所进,大部分都是叶无声到东山亲自采回,再拿上等的瓷盅炮制,晾晒干了,才敢拿出来卖。正因为对药材品质的挑剔,他们家才能在古川立足,拥有这样响当当的名气。
当时叶灼贪玩,爬到树上去打鸟,结果不慎踩断树枝,摔断了左腿。往后叶无声再没带过她,她还以为是师父嫌自己费事,闹心了好一阵。
“那还不快回屋,睡觉去。”
“是,师父!”说完便一蹦一跳回了屋。
叶无声抿一口酒,望着她兴奋的背影,笑意敛去。
他在古川这么久,有这个小丫头在,生活总算有些色彩。苟安数年,竟然差点忘了自己是谁。
这一天,终归是要来了。也不知留叶灼一人在丹青阁,就这样不告而别,会不会恨上他?
也罢。要是能恨他也好,她本来就该恨他的。
总比舍不得来得好。
……
初春时节,万物生发,草木葱茏。
岐州濒临西洲、漠北二境,历来为奇珍异草汇集之地。东山乃古川第一灵山,遍布岐州主要的珍稀药材,天下名贵药商皆发源于此。
叶灼背着小箩筐,草药没采几株,反而采了一堆野杏。抓起一颗,随意擦了下放进嘴里,五官拧作一团:“好酸。”
“未及仲夏,还不是杏子成熟的季节。”叶无声道。
她撇了撇嘴,“呸呸”将果核吐出。
经过一处山涧,绿色小虫滴入水中。叶灼俯身去看,小虫在水里游来游去,活像只小鱼儿,用手一碰,吓得滴溜一下游走。她觉得好玩极了,又碰了好几下,索性停下来看。叶无声也跟着停下,在河对岸等她。
“蜉蝣朝生而暮死,幼时隐于水下,成虫时出水。蛰伏二载,只为展翅那一瞬。完成使命后归于尘土,了结此生。”
清晨雾气围绕,叶无声拨开树丛,叶灼紧随其后,来到一处断崖边。
“阿灼,你看。”他长袖一挥,指了指天际。
循指尖看去,远山雾霭缭绕,绿水如小蛇般绕过山腰,曼丽婀娜。朝阳挂于山头,普照金山,山头白雪初化,似是余冬未了,一山可见四季。
“世间万物,皆有它们一生遵循的轨迹。潮起潮落,草木萌芽,落叶归根。万物更新,出生入死,这是自然规律。草木尚不可忤逆,人更是如此。”
叶灼沉醉于美景,被这席话绕得云里雾里:“师父,什么意思?”
叶无声俯下身来,扶着她的肩。
“你袖中藏的是什么?”
她的身子僵住,怔怔看着他。
到底是师父料事如神,什么都瞒不过他。嗫嚅半晌,终究将卷轴拿出,满脸的不情愿。
那只小手却攥的很死,叶无声狠下心来,每一下抽离,都仿佛在预示他的离开。
“这是诏敕,不可违背。”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
“可是阿灼不想让师父走……”叶灼扯着他的袖子,哽咽起来,“阿灼好不容易有了个家,师父一旦去上京,阿灼就又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你已经长大了,凡事即便离了师父,也要学着独自去面对。”他拭去她眼角的泪,“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完成的使命,师父是如此,你亦是如此。这是为师不得不做的选择。”
叶灼两眼泪汪汪,尽是不可思议:“原来师父今日叫我上东山,就是为了说这些?”
她将他的袖子攥得更紧,生怕从指缝间溜走,“可阿灼不要面对,阿灼只想永远和师父在一起!这上京,师父若非去不可,能不能带上我一起?”
“……不行。”
“阿灼不会添麻烦的。阿灼可以陪师父聊天,还可以、可以……”
“还可以什么?”叶无声淡然一笑,笑容饱含宠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