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那就是叶少卿!”
“果真俊呐!不愧是咱们上京第一美男子,与那江家的小姐站在一起,真叫一个郎才女貌!”
众人说着,嬉闹起来。叶灼从人群间隙中穿过,望向廊中。
眼前之景,令她哑然失神。
廊桥中,叶无声长发半束,一身空青长衫如流水倾泻。微风吹拂,几缕青丝扬起,于月光下熠熠生辉。
他身侧立有一女子,手提着灯笼,生得粉面朱唇,端庄标致。
叶灼从没见过这样美的女子。她和师父并排走着,所有的萤火烁光,远不及流连于他们周身的光华。此情此景,活像一幅写意画般。
只可惜,画中人却不是她。
“师姐,桥上那女子是谁?”
“江家小姐呀。”介铃道,“今日太常寺派叶少卿视察太医署,恰逢沈博士不在,便叫了江小姐接应。江国舅之女江弗及,亦是江枫的妹妹。怎么样,他俩是不是一点儿也不像?”
“江小姐是咱们上京出了名的女眷,岂会有人不知道?”旁边那人兴奋道,“要论江小姐的医术,那可是一等一地好!才刚到太医署一年,便被针科聘请为助教的,除了她再没有别人了。现在都说呀,她已经成为首席医官的预备人选了!”
另一人忍不住附和,“做了叶少卿的徒弟,那得是多好一段佳话……”
做了叶少卿的……徒弟?
“今年的入泮礼上,叶少卿曾许诺收下任首席医官为徒。”
介铃目视前方,想起什么。“沈博士对江小姐寄予厚望,若她真能成为首席医官,你便多一个师姐了。江小姐出身名医世家,能与她拜在同一个师父门下,往后定会有不少长进。”
叶灼微微垂下眸,神情恍惚。
那江小姐不知说着什么,语调那般轻快,师父静静听着,时不时点头,仿佛有数不尽的耐心。
这样柔和的表情,记忆之中,独独对她一人而已。
“哎,叶师妹!你去哪儿?”
“我……我内急。”
介铃觉得有点儿奇怪。突然内急,难道是吃坏肚子了?但叶少卿难得来一趟,又是与江小姐同框,如此养眼的画面,非得多看几眼不可。
借着湖岸灯火,那道小小身影跻身人群,头也不回地跑开。
“父亲此次出资兴修太医署,除了为每名学子购置一套针具书本外,博士讲经之处也将翻新,正好可以趁此机会……”
见眼前人少有这般心不在焉,江弗及伸手晃了晃,“叶少卿?”
叶无声回过神来,目光从远处抽离。
“想是桐湖的夜色太美,竟让叶少卿看得沉醉?”
他愣了愣点头,“有江国舅扶持医疗营建,确为朝廷之幸。得此良机,正可以多请些博士。”
“我也有此意。”江弗及嫣然一笑。
“那叶少卿先前答应收我为徒之言,可还作数?”
“叶某应下的是首席医官。”叶无声退却几步,浅向她作揖,“纵是国舅于太医署有恩泽,擢拔人才之事,叶某从不刻意偏袒。不过江小姐医术卓绝,在医科众学子中,确为众望所归。”
“叶少卿为官清正,处事得当,难怪深得父亲赏识。”
……
太医署,书房内。
叶灼在榻上翻来覆去两个时辰,毫无困意。不知从哪里传来细细的嘤咛,寒月夜里,显得格外凄离。
不像是猫叫,倒像人的啼哭。听着听着,莫名有些口渴。
夜已经深了,同窗们都已睡下。偏院住的人不多,静悄悄的院落,只有叶灼提桶的影子倒映在地面。
想不明白,当时她为什么要像做贼一样逃走?
明明见到师父,应该高兴才对啊。
现如今他成了风风光光的太常寺少卿,这难道不是好事么?再说了,太医署人手尚缺,师父那么厉害,多收几个徒弟也是正常的。
过去三年里,沈豆苦口婆心的劝告、街坊邻里那些闲言碎语,叶灼一概没有听。即便寄出的信全都石沉大海,有一件事她却始终坚信。
她的师父,一定也想要回去。
只是去朝廷办事,只是暂时离开自己,只是有他不得已的苦衷而已。
说不定哪天眼睛一睁一闭,他就回来了呢?京城再怎么繁华,古川总有些事值得他惦念的。比如丹青阁,比如她这个徒弟?
于是每天这么想着,这么翘首盼着。一直到来了上京。
——难道师父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忘记自己了么?还是对他而言,自己仅仅是个拖油瓶?
思来想去,只觉心烦意乱。
以往在古川,一到夜晚,天气骤然冷下来,往往如从夏入冬。若不是她身体好,过去不知要风寒多少回。而上京的晚间,气候正好,夜风凉爽,很是宜人。月亮这样圆、这样白胖,好像只刚出炉的饼子,诱人得要从天上掉下来。越是看着月亮,一股子落寞便涌上心头。
小时候每逢月十五,叶灼总搬条板凳坐在院子里,和叶无声一块赏着月。
记得给师父讲嫦娥奔月的故事,她说要是世上真有长生不死药就好了,这样便可以救更多的人,可他却说:西王母给的不死药不是恩赐。以前叶灼不明白,不会生病还能成仙,不是很好么?现在她明白了,嫦娥仙子飞上月宫,一定也和她现在一样想家吧。
与其说是想家,不如说是想念那段回不去的过往,以及过往中的人。
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师父和江小姐有说有笑的画面,思绪便飘回从前。
曾几何时,师父也像那般看着她。
曾几何时,师父只是她一个人的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