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九年】

方才那一幕幕横跨数百年的东瀛治乱、跨海寇边、中土罹难的血色图景，并未随天幕光影消弭而淡去，反倒沉甸甸压在奉天殿每一位朝臣的心上，沉得人不敢轻言、不敢轻思。

近月以来，天幕连番公示西洋列国崛起之路，让满朝文武彻底看透海权、资源与域外博弈的百世变局。大明自永乐初年便锐意整饬海疆、精练舟师、筹谋远洋出洋，数年间漕运规整、巨舰齐备、粮储充盈，朝堂早已定下经略海外的方略，唯独未曾敲定首征的目标与东海布局。

此前群臣商议海务，多将西洋通商宣德作为首选，行事始终持重观望。众人心底仍恪守长久以来的华夷羁縻之论，只当倭国远居东海，年年遣使朝贡，即便时有倭寇登岸劫掠，也只是无关大局的小患，犯不着调动举国水师跨海远征。

直到今日天幕现世，撕碎了这份维持千年的表象。

朝贡称臣只是无力发难时的隐忍，一旦中土国力衰微，便会举国来犯、蚕食疆土、屠戮百姓。一桩桩惨烈史实摆在眼前，彻底推翻了朝野根深蒂固的固有认知。众人这才看清，东海看似太平，内里早已埋下能倾覆后世华夏的巨大祸根。

奉天殿内一片死寂，无人交头接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先前观看西洋诸国兴衰，众人尚能以旁观者的心态品评得失；如今直面东瀛带来的后世浩劫，人人心中翻涌后怕，殿内气氛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御座之上，朱棣静坐许久。

他目光望向殿外晴空，脑海中交织着天幕所见的百世风云，也清楚大明数年筹备远洋的底气。眼下水师强盛、国力充盈，西洋势力向东扩张、东瀛伺机反噬两大隐患终将交汇于东海，当下正是主动出手根除祸患的最好时机，半点姑息都容不得。

许久，朱棣缓缓收回视线，看向阶下肃立的百官，低沉的声音穿透殿内沉寂：

“天幕所示，东瀛蓄谋祸乱数百年，专等中原国力衰弱便大举来攻。”

“往年朕与诸位商议出海经略，只求安定四海，从未料到，这个常年称臣的邻邦，竟是后世最棘手的祸患。”

指尖轻叩御案，他抛出今日朝议的核心问题：

“时至今日，此患还能放任留存吗？诸位尽管直言，大明，可否出兵伐倭？”

话音落下，殿内愈发安静，无人出列谏言息兵。天幕铺展的血色过往，彻底洗去了群臣心中对藩属的姑息之念，根除东海隐患，已是满朝心照不宣的共识。

百官垂首默然，依循朝堂礼制，静待重臣率先启奏。

片刻后，平江伯陈瑄稳步走出班列，躬身执笏，神色端正肃穆。

“陛下，此患绝不可留，此战可行。”

“倭寇的根基在朝鲜半岛，想要平定倭乱，必先清除其外围势力，稳固藩属屏障。依臣常年打理登莱、辽东海防的经验，辽东陆路大军压境，登州、天津、莱州三处水师南北配合合围，不出三月，便能肃清盘踞在朝鲜的倭寇，切断他们西进的落脚点。”

“之后挑选朝鲜东岸天然良港，修建船坞、囤积粮草、派驻重兵，半年之内就能建成大明东征的前沿据点，扼住东洋海上要道。等前线根基稳固，再以对马、壹岐两岛为门户，南北水师分两路向东进发，直逼九州。若是途中没有重大变故，一年之内便能扫平东海倭乱根基。”

陈瑄话音落定，殿中静了一瞬。

文武百官各有神态，武将班中有人微微颔首认可这份调度方略，亦有人眉头微蹙，察觉这番预估过于乐观。

安远伯柳升上前半步，神色审慎。

“陈公统筹海运之能天下无双，规划大势周密详尽。只是臣常年驻守沿海、近身剿寇，深知倭人倚仗海岛天险，占尽地利之便。”

“彼辈世代居于东海，熟稔各处岛礁暗滩、潮汐规律，本土布防极为周密。我军远渡重洋，客场作战，滩涂登陆、沿岸街巷、岛间迂回处处暗藏杀机。近海之战尚可速战速决，一旦深入倭国腹地，村镇连绵、地势错综，必定陷入长久拉锯对峙，绝无一年全境平定的道理。”

“臣恳请此战稳扎稳打，预留足量机动兵马应对突发战局，万万不可因纸面规划周全，便心生轻敌冒进之意。”

柳升一语落地，殿中速胜的浮躁气息尽数散去。

都督刘江随之跨步出列，面色沉肃。

“陛下，柳伯所言极是。跨海征战，人事可筹，天候难料。东海风浪潮汐朝夕万变，即便提前勘定航线、排布船队阵型，一旦遭遇暴风逆流，水师战船、运粮船队必然脱节散乱，全盘部署皆会受阻。”

“远征大局，稳重于速，务必预留充足容错余地，方能万全。”

三位武将相继奏毕，所言互补长短，将一套锐意速进的征伐方略，打磨得愈发稳妥缜密。

殿内氛围稍稍沉淀，朝议重心自沙场战术，转向社稷长治的利弊权衡。

户部尚书夏原吉缓步出班，立在殿中。

“诸将所论，皆是临阵克敌的胜负之计。臣执掌国库钱粮，所见乃是关乎百年存续的社稷根基。”

“世人素来轻视东瀛，以为其地贫瘠无财。然前朝典籍多有记载，往来海商亦代代传闻，东瀛境内散落多处银矿，蕴藏丰厚，只是历来开采稀疏，故而不为天下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