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景帝要用一个“忠”字,用袁盎的笔,将这悔意,刻在青史之上。
信使重重叩首,声音哽咽沙哑:“臣……遵旨!”
他缓缓起身,后退两步,甲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随即转身,大步走出宣室殿。而袁盎依旧长跪在地,未曾起身告退。
景帝背对着他,未曾回头,淡淡开口:“袁盎,拟定晁错谥号的奏章,由你起草。拟好之后,呈上来,朕亲自批复。”
袁盎浑身一震。
由他来起草。
由他——这个亲手将晁错送上死路的人——来为晁错写下那个“忠”字。
他张了张嘴,喉间干涩得发不出声。许久,才将额头轻轻触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臣……遵旨。”
他缓缓起身,一步步退至殿门处。脚步顿住,张了张嘴,满心的复杂情绪翻涌。他想起晁错下狱前最后一日,在朝堂上远远见过一面。那人站在丹陛之下,脊背挺得笔直,一如他归葬的官道两侧,那一路无人收殓的血。
终究,一句话也没说出口。
转身。
离去。
此时,天幕渐渐暗了下去,雁非的声音也缓缓沉入夜色,消散无踪。
宣室殿内,只剩景帝一人,独坐于御案之前。案上摊着那份前线军报,旁边搁着一方端砚,一支狼毫。
他缓缓提起笔,在军报背面的空白处,轻轻写下两个字——
削。
落笔极轻,似是怕惊扰了这殿内的沉寂。
而后他搁下笔,望着那两个字,许久不动。
烛火噼啪一声,将他的影子投在空荡荡的大殿墙壁上,孤峭而沉重。
晁错死了。
晁错的削藩策,还活着。
这天下,终究要对得起那个被腰斩于东市的人。
哪怕他这个皇帝,再也对不起了。
宣室殿外,夜色如墨泼洒,风从殿角的飞檐掠过,发出一声幽咽般的低响。
汉景帝刘启,独坐于御座之上。
无人看见他握笔的那只手,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