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端坐不动,目光落在御案上摊开的奏折上。房玄龄的字迹工整严谨,造船数目、工匠名录、海路里程,密密麻麻,一目了然。
他凝视良久,伸手将奏折合起,复又翻开,再缓缓合上。
内侍躬身入内,欲更换燃尽的烛芯,李世民抬手制止,内侍悄声退下。
他提笔蘸墨,在素笺上写下一字:变。
笔尖悬在字上,静立数息。他死死盯着这个字,许久许久,终是落笔,在字上狠狠划下一笔,再一笔,又一笔,直至字迹模糊,再难辨认。
他搁下笔,缓缓倚靠在御座椅背上。烛火映着殿顶藻井,彩绘云纹在明灭火光里,碎成细密晃眼的光斑。
他凝望片刻,目光却渐渐失了焦,坠入殿内无边的沉寂之中。
方才大殿之上,他一言定策,稳住了满朝惶惑,端稳了九五之尊胸有成竹的威仪。可此刻,烛火阑珊之外,再无第二双眼睛,他不必再强撑帝王的笃定与从容,不必再按住心底的涌动。
压在心头的,从不是朝堂唇枪舌剑的纷争,亦不是民间舆情起伏的向背,甚至不是李唐皇权的安稳。
这些关乎江山权柄的事务,有贞观盛世之基,有他半生执政的魄力,皆有章法可依,皆有底气可撑。
真正让他沉吟不语的,是天幕所铺展的那套异世法则——它似乎不是蛊惑人心的旁门左道。
所谓邪说,其理本就有缺,经不起推敲,一旦施行必致天下大乱。
可天幕之中的一切,议会之制、平等之论、君权可改之理,非但不虚妄,反而自成一脉、体系自洽,更以强国之果印证了其可行。
造船之术、铸炮之法、强兵之道,桩桩件件皆为实实在在的国力,并非空中楼阁。
他的不安,从不是因为这套法则“正确”与否。
而是因为它大概已经被证明“成立”。
天地之间,第一次有了另一种完整且可行的世间秩序,与华夏千年沿袭的礼道并行而立,分庭抗礼。它还不曾挥起刀兵觊觎大唐江山,不曾以蛮力颠覆李唐社稷,它只是静静存在于天幕之上,让天下人看见:这世间,原来还有另一种生存之法,另一种治国之道,另一种天地秩序。
仅此一点,便足以让天下不安。
世间刀兵,皆可抵御于国门之外。兵戈相向之时,君臣纲常、父子伦理、天地尊卑,便是天下共守的唯一准绳,是不容置疑的天经地义。可如今,这道维系华夏千年的准绳,他预感到即将要被撕开一道裂痕了。
长孙无忌厉色封堵异说,魏征强引圣贤释义,房玄龄折中调和——他们未必不明,却都在做同一件事:把天幕那套陌生的秩序,强行塞进千年传承的旧道统里,假装它从未构成威胁。
可李世民却觉得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天幕之上,先进技艺是真,强国实绩是真,那套完整的秩序逻辑亦是真,谁也拿不出依据说它是假的。身为帝王他能做的,唯有握紧眼前能掌控的一切,让大唐变得更强,强到百姓不必向往天幕之外的另一种活法。
至于那层薄薄光幕背后,究竟藏着何物?是否有无形的眼,正隔着天地俯瞰这片神州大地?
他也只能暂且搁下疑问。
窗外夜风穿过高耸宫墙,呜咽低回,似远人低语,又似无端悲吟,绕着大殿久久不散。
李世民缓缓垂眸,目光落在御案上摊开的奏折。造船,铸炮,练兵。唯有这些,是他触手可及、能牢牢掌控的实事。
未曾传唤内侍,偌大太极殿只剩他一人,端坐于空旷龙椅之上,久久未动。
其实不止臣子们心乱了,身居九五、执掌天下的他,心底亦不平静。
这天幕究竟是福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