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黑,就开始下雨。
雨势不大,淅淅沥沥,不遮湿发,撑伞累赘,烦人得很。
纪凡了无睡意,也不敢轻易入睡。
隔窗听着雨声,沉下心将这几天发生的事仔细梳理了一遍。
半夜,假麻子又来过一趟,沾了满身的潮气,面上忧心冲冲。
“来的时候经过一条河,水位高了半尺。”
这点雨是不可能让水位升高半尺的,扶桑境内,河泽遍地,年年浚通,水位异常升高,只说明一件事。
不周山断裂处,天河水又开始倾泄。
“上一次补天是什么时候?才几十年吧,怎么就又漏了,是那次去填坑的帝圣血肉质量太差……”
假麻子絮絮叨叨的抱怨,话到一半突然背心一凉,吓得他哆嗦了一下,抬头对上纪凡冷嗖嗖的眼神,这才意识到失言。
啪!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嘴上:“狗嘴吐不出象牙,该打。”
那次以血肉去铸补天路的帝圣,是眼前这个男人的养父,前任雷泽君共工洪。
“行了,说正事。”
纪凡收回视线,垂下眼皮,挡住眼底一闪而逝的哀思。
假麻子轻咳一声,将一只巴掌大的盒子小心翼翼递过来。
“雷泽君,这可是我的心肝宝贝,没了它,我命都要丢一半……”
“有话直说。”
“嘿嘿,这价钱嘛……”
搓搓手指,假麻子笑得一脸市侩。
“没钱。”
纪凡轻飘飘吐出两个字,成功冻结了对方脸上的笑意。
“早说呀,浪费我的时间。”
假麻子忍着骂骂咧咧的冲动,嘀嘀咕咕要把盒子拿回来,却被纪凡伸手按住。
“既然它是你的半条命,那我就用你的一条命来换。假麻子,你赚了。”
“这怎么好意思,我也不是那么贪婪的人……”
假麻子嘴上说得好听,动作却出卖了内心,迅速把盒子往纪凡面前又推了推。
“成交!”
以假麻子的债品,早晚有被追债人堵门的一天,虽然他逃命经验丰富,但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拿半条“命”换一张雷泽君亲口给出的“保命符”,怎么算都值,傻子才不答应。
纪凡又拿出当初商行云给他的卡,放在假麻子手里。
“去找廖一刀,委托他帮我追债,这是定金,事成之后,按行价,他九我一。”
“这么慷慨?那傻大个子得给你卖命才行。”
假麻子眼珠子一转,翻手将卡塞进了口袋里,高高兴兴的离开了。
门开的瞬间,外面的风夹着浓浓的潮气卷了进来,吹得纪凡额发乱飞。
“假麻子。”
还没走远的假麻子立刻回头:“在呢。”
“这几天多注意水位。”
“行。”
之后再没有动静。
风退去的时候,将吹开的门又合上,啪的一声,震得窗户都颤了两下。
纪凡的眼皮也跟着颤了颤,熟悉的拉扯之力紧随而来,拖着他往黄梁间去。
不行,今夜不行。
往舌尖上重重一咬,血丝瞬间溢出,在唇瓣上徐徐绽开,似一朵暗红色的深夜幽兰。
剧痛让他脸色发白,耳畔依稀传来祝融小荒愤怒的冷哼,来自黄梁间的拉扯之力啪嗒一声,断了。
这么顺利?
纪凡微怔,依祝融小荒的狗脾气,怎么也要跟他拉扯几轮、直到他的精神体印记再也承受不了才会放弃。
思索半晌,没有结论,不过这一夜,可以安心了,祝融小荒不会再强行把他拉进黄梁间。
这样想着,纪凡的表情难得露出些许松快,伸手打开假麻子送来的盒子。
里面装着一团透明的胶质,像没有颜色的果冻,质地却更稀薄清透。
这是极为罕见的精神体碎片。
假麻子的。
那家伙能瞬间千变万化出不同的脸,靠的就是它。
这么大的精神体碎片,分离出来相当于要了假麻子的半条命,这是事实,不是假麻子故意夸张。
所以他用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保假麻子一条命的承诺来换。
假麻子有得赚,他也不吃亏。
拭去唇上血渍,纪凡把这团透明的精神体碎片压平,轻轻敷在纪择言的脸上,几秒钟后,它就将少年的五官完全拓印下来,甚至连细不可查的毛孔,都完全一致。
纪凡小心取回它,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须臾,一个跟纪择言完全一模一样的少年,站在了床边。
“儿子,去了桃山学园好好学习,这边的事,我替你收尾。”
弯腰将被角压实,纪凡盯着少年安详的睡颜,不知不觉出了神。
这孩子的眉眼太像祝融小荒了,也不怪山鬼六十六耿耿于怀。
但这并不是当初孕育这孩子时的有意而为。
祝融小荒少时的模样,在他的记忆里铭刻得太深太真,无意识的投影在了纪择言的身上。
人的一生,有且只有一次的年少轻狂,在最无知的年纪,承担了生命中最不能承受的沉重。
怎能不铭心刻骨。
当年他带着像个雪娃娃一样的祝融小荒逃出暗巷很远之后,才注意到这小孩一身华贵,出身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