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错了,我不该擅自断定你的心意。”她也不知为何,轻轻弯起嘴角。
同样是被表明心意,面对陈望津,她却没有像面对江殷一样的纠结与郁结。
或许是因为她此前并不认识他吧。哪怕他长着一张和陈渡一样的脸,对她来说也是一个全新的,陌生的人。
而想到江殷,就会想到前世的种种。两人已经相互纠葛得太深,不能再用简单的情意,用接受或拒绝来定论。
至少他确实真切与她的痛苦,哀伤,命运联系在一起。好像接受他,就像接受了自己难以抗拒的天命。
而陈望津是独立于叶断秋的另一个人。叶雪蝉笑了半晌,才重新归于平静,仍旧用温和的眼神看向对面之人。
她做叶断秋时,从未被人告白过。成了叶雪蝉后,又从未有心情观察过江殷的表现。因此自然也不知道爱慕一个人应当是什么样的。
她带着几分好奇凝望进他的眼睛。那双理应带着柔情与思慕的眸子,又与她曾见过的千百双其他的眼睛有何不同?
叶雪蝉试图找出蛛丝马迹,却仍旧摸不着头脑,好像没什么特殊的。
“陈公子,”她先郑重地,回应起他的心意,“对不起。是我错了。但是即便如此,我也无法回应你的心意。”
陈望津面色未改,好像早就料到这个回答一样。
面对这样一张和善的面容,叶雪蝉也不自禁将自己心中的话语倾吐而出。“我把你当成好友,但绝不是道侣……绝不是心悦之人。”
“我明白。”他和煦地回答。就算再如此境况,他也仍旧对她展露笑颜,没有一丝一毫不满,“我也不需要你的答案,不祈求你能给予我回应。只要我自己明晰自己的心意就好。”
杯子里已经没有东西,但叶雪蝉还是举了起来。“那往后,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陈望津学着她的样子,举起酒杯。他的杯中不是果子露,而是真正的醉经年。
“当然可以。叶姑娘,等到碧天被彻底铲除,我也想邀请你去汝阳王府做客。”
说到这,他的笑容又变得有些腼腆而苦涩。“如今我也算是有了些地位,与往日不同了……叶姑娘,我知道修仙之人的寿命很长也许等我已垂垂老矣,你仍旧是如今的模样。”
如此说着,他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但我希望,在你还与我相似的这段日子里,能给你留下回忆……倘若在百年之后,我还能对自己的儿孙说,曾有位仙人是我的好友,”陈望津重新望向她含着笑意的眼眸,“能够有人记得,我如今年轻的模样,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不知为何,叶雪蝉觉得眼眶有些湿润。凡人寿命短暂,她早就知道了。可为何直到如今,才有些恍然之感呢?
如果她没有被两噬魂阵结束性命,如果她始终停留在两百年后。那她仍会遇见江殷,仍会遇见李莲心,仍会遇见温以行,甚至仍会遇见明惜,凌霜和孟含珠,骆明寻。
但她绝不会遇见陈望津。他应当已成了一捧黄土,他的故事已经停留在过去。
叶雪蝉忽然觉得,自己能提前得知来世的结局,实在是件特别的好事。
若不是经此一遭,至少她绝不会如此珍惜如今的生活,如今身边的人。
她错了错手,拿起那碗始终在自己眼前的醉经年,在陈望津略显错愕的目光下,举了起来。
“敬我永远的朋友,陈望津。”
她称呼了他的全名,而非疏离客气的陈公子。
于是他眨了眨眼睛,以同样真挚的心情回敬她。
“敬我永远的朋友,叶雪蝉。”
-
又是御剑。
上回御剑时,随有多不满,江殷好歹能跟在叶雪蝉身后,望着她的背影。
而这一次,太元真人亲自率领众长老弟子前往沧州附近的落幽谷与其他几派汇合。随行人数不在少数,几乎摩肩擦踵。
他在这人群中已然看不见师姐的身影,连带着温以行和李莲心也不见踪影。唯有一个熟人不依不饶跟在他身边。
“我真没想到御剑这么累啊,要飞这么远。”殷如归忍不住又开始抱怨。
“你可以现在就下去,没人拦着。”江殷冷冷回答。
似乎也知道他不爱搭理他,殷如归脸上并未出现往日常见的愠色,而是好像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一样,持续性地叽叽喳喳起来。
从前二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殷如归总想着要让在天资修为上高他一头的江殷俯首称臣,好显出自己的特别来。
而江殷多数时候表达漠视与不在意,唯有真正戳到他痛处时才会暗自记在心里,等待下一次机会报复回来。
曾被叶雪蝉拦下的那根针,便是如此。
但经历了数次生死,江殷也渐渐觉得先前的自己有些可笑。不说别的,单是要与殷如归此等人争个高下,拼得你死我活,就已经够自降身价了。
但他对他的厌恶之情丝毫不少。心中某个地方,也还藏着对他的怨恨与不屑。不过在目前的境况下都能忽视。
到了落幽谷,江殷还是没能找到叶雪蝉。那日殷如归的到来打断了他的偷听。等他好不容易打发走对方时,却发现陈望津也已经离开。
所以,叶雪蝉说完那句话后二人又发生了什么,他居然一概不知。
江殷只知道,自那日之后,那二人的关系变得更为亲密了一些。相互也不再称呼姑娘公子,而是直呼其名。
他们御剑离开九重山那日,也是陈望津启程回到京城的那日。二人依依惜别,仿佛眷侣,他看着只觉得心里发酸。
莫非师姐真的心悦于他?可她当时不是说,觉得他并不是真的喜欢自己吗?
可惜往事已经过去,再怎么样,他也无从得知那日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了。想到这里,想到可能真实存在的痛楚真相,他又不禁对身边的殷如归更加厌烦。
作为亲兄弟的二人被安排住在一处。殷如归从自己的储物袋中拿出个发光的石头,顿时变出一座靓丽的营帐,肉眼可见的财大气粗。
眼见周围人都好奇地看过来,江殷转过身就走。殷如归原本还想着用这东西讨好一下这个弟弟,如今弄巧成拙,只好追上来。
他跟得不近不远,有些畏惧他似的,只敢远远坠在后面。却又怕在夜色中遇到危险,不得不紧紧盯着江殷的方向。
他们离人群越来越远了。落幽谷偏僻,平时没什么人会踏足。越往里走,越感觉雾气四溢,平添几分诡谲之感。
殷如归心中发毛,快走几步跟上江殷。刚准备开口劝他回去,对方却停住了脚步。
“你是谁?”他警觉地问,手已按在了剑上。
顺着江殷的目光看去,殷如归险些将自己的魂吓飞了出来。
在不近不远处,正静静伫立着一个白衣男子。他凝视着黑暗中的二人,好像已经在那里等待许久了。
“江殷,”他微微一笑,有些无奈似的,“我在这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