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简陋的桌旁坐下。他尝了一口饭菜,又夸张地称赞起来。许怀素被他夸的有些脸红,伸出筷子去打他的手。
一派和谐温馨的场面。叶雪蝉这个过客却无端想起自己踏入小屋时,满地杂乱狼藉的破败景象。两相对比,五味杂陈。
吃完饭,杜浔周用法术收拾好碗筷,又回到叶雪蝉身边。他打了个哈欠,好像还有别的话要说。
“你一直在等她回来?”这次她却抢先开口。杜浔周一愣,又挂上笑容。“是啊,人都死了,只有这点念想了。”
他轻轻从一旁捡起个掉在地上的杂草,也许是许怀素摘菜时带进来的。“假如她还记得我,进到幻境我就再让她忘记一次。假如她全忘了……”
他的话语停顿片刻,好像在寻找合适的词汇。
“我就再体验一下过去的生活。”他最后说,“一直待在这做幅画也挺寂寞的。”
“你为什么要把我……我和江殷也拉入幻境?”想起他刚刚说的“三个幻境”,叶雪蝉继续问。
杜浔周也不嫌脏,把那根草叼在嘴里。“提点下后辈吧。也不知道你们这些小辈怎么回事,除了怀素那个叫明什么的师姐,心里都有执念和心结……哎,你想不想知道你师弟的执念是什么?”
他暧昧地朝她挤挤眼睛。看在无名心法的份上,叶雪蝉还是忍住没有往边上靠靠离他远点。
“我不想知道,这是他的隐私。”她这样说。毕竟她自己也不想把自己的秘密袒露给别人。
杜浔周很没意思似地仰起头,百无聊赖盯着破旧的屋顶。“你是不是看过我写的心法?想立刻转世从头再来,真够敢想的。而且你们这对师姐弟的关系也太奇怪了吧,你是我师父我是你师姐的,差点把我绕晕了。”
“是,谢谢前辈。”叶雪蝉自动忽略了他的后半句话,就前面的内容认真道谢,“要不是修习了无名心法,绝不可能有今日的我。”
“不必客气。”杜浔周的表情却有些奇怪,像在思考着什么。他客套似地摆摆手,静默片刻后,又抬步走到桌旁,想说点别的似的。
怀素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屋子又恢复了清净。杜浔周坐到椅子上,伸出手为自己斟了一杯茶。
“你要小心碧天。”他的语气蓦然变得严肃起来。叶雪蝉下意识站直了身体,也照着他的样子坐到了另一侧。
他把茶壶推到她面前,她却没动。杜浔周睨了她一眼,幽幽叹气。“他已经盯上了你。你们碰到的那个魔修,就是他派来抓你的。他要亲手杀了你。”
“那为什么那个魔修和凌霜长得一模一样?”她问。杜浔周避开了她的目光。
方才两人之间短暂的和睦好像是泡影。气氛又回到了叶雪蝉初入凌霜幻境的时候,剑拔弩张。
他越不想回答,她越要问。“前辈,”还是尊敬的语气,“您当年出什么事了,居然闹到要把凌霜赶走,还抹去她的记忆?”
“你又为什么要追着碧天不放,非要调查碧筩楼的事呢?”他反问道,“我看了你的记忆,难道是满口仁义道德,连自己都信了?”
“当时杀了鉴心的是凌霜,为什么碧天不想杀她,反而来杀我?”
“怀素本来就是个死人。”
“碧天怎么知道?”
沉默。
先前你一言我一语,谁都不肯相让。直到此刻,杜浔周才真正像败下阵来,带着灰败的脸色看向她。
他已经意识到她要说什么。那双眼睛里满是哀求,好像希望她不要问。
可她想知道真相。心中的猜测越来越强烈,她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睛。
相似的脸。化为鬼的少女。杜浔周的死因。碧天的身份。一个人和另一个人。
如果一切如她所猜测,那他为何独独要向叶雪蝉展露自己的身份,与她闲话般拉家常讲故事,也有了个合理的缘由。
叶雪蝉缓缓站起身。这次她脸上不再是虚假的笑容,而是真切的凝重。
四目相对,依旧是流离世间的鬼魂与与他处境相似的修士。正如七十年前一样。
“杜前辈,”她说,“我知道你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