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闻济之放下茶盏,终于正眼看了她一回,“那你倒说说,一亩地种麦子,亩产三石,每石卖八钱银子,除去种子、肥料、人工各色成本共计一两二钱,最后能剩多少?”
沈氏的脸色微微变了。这哪里是考学问,分明是存心刁难。她正要开口替林慕凝解围,却见那姑娘已经歪着头算了起来。
“三石麦子,每石八钱,那就是二两四钱银子。”她嘴里念叨着,手指在袖子里头悄悄地掰,“减去一两二钱的成本……”她顿了顿,眼睛一亮,“剩一两二钱。”
闻济之面不改色,又追问道:“若遇荒年,亩产只有一石半,粮价涨到一两二钱一石,成本不变,又剩多少?”
“一石半麦子,每石一两二钱,那是一两八钱银子。减去一两二钱成本……”林慕凝这次答得更快,几乎不假思索,“剩六钱。”
闻济之没有再问,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他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双眼里的光却比方才亮了些。
“脑子倒是活络。”他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这话听着不像夸,可沈氏却暗暗松了口气。她正要趁势说几句好话,却见闻济之放下茶盏,目光又落在林慕凝身上。
“你方才进门的时候,一直在打量我这住处。说说,都瞧出什么来了?”
林慕凝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幅山水画,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院子好看,是有意布置过的,可又不让人觉得刻意,像是自然长成那个样子的。画嘛……”她歪着头想了想,“瞧着像是随便画的,墨色也不讲究,可越看越觉得好看。我瞧着瞧着,就觉得自个儿好像站在山顶上往下看似的,心里头忽然就静下来了。”
闻济之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这幅画挂在堂屋里好些年,来来往往的人看了,有的夸笔法精妙,有的赞意境高远,还有些附庸风雅的,能对着这幅画说出一大篇道理来。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说过“随便画的”三个字。
偏偏她说对了。
这幅画,本就是他那年刚到此处落脚时随手涂的,画完便丢在一旁,后来书童裱了挂上去,他也懒得多说什么。
“你怎么知道是随便画的?”他问,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林慕凝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说不上来,就是瞧着觉得……随意又自在。那些规规矩矩的画,看着是好看,可总觉得板得很,像穿了新衣裳似的,哪儿哪儿都拘着。这幅不一样,像是穿着旧衣裳在家里头歪着,舒坦。”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氏提着心,不知道这话是说得太轻狂了,还是太实在了。周嬷嬷也紧张地拽紧了袖口。
闻济之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趣,果真有趣。”
他这才开口问沈氏:“夫人家里是做什么的?”
沈氏提着的那颗心总算落回了实处。来之前御史夫人便提点过,说闻老先生若是问起家世,这事儿便有了七八分眉目。她强自镇定,端坐着,语气恭敬:“我夫家姓褚,单名一个淮字,现任江南巡抚。我儿褚序宸,忝居顺天府府尹之位。此外还有.......”
“褚序宸?”闻济之听到这个名字,捋着胡须叹道:“呵呵,竟然是他。”
沈氏微微一怔,随即露出几分意外之色:“闻老先生也知道我儿?”
“自然知道。”闻济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赏,“当得起‘年轻有为’四个字。令郎是历朝以来最年轻的状元,在任期间屡建奇功,破格升任三品府尹,此事当年朝野皆知,老夫虽已不在朝堂,也有所耳闻那。”
他顿了顿,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惋惜:“我教了这么多年学生,竟没有一位能如令郎这般出色。说起来,倒真是羡慕国子监那帮人,能得这样的门生。”
这话说得恳切,沈氏听在耳中,心里不免泛起几分为人母的骄傲,面上却不敢显露,只谦逊道:“老先生过誉了,他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罢了。”
闻济之摆了摆手,不置可否。他的目光越过沈氏,又落在林慕凝身上,眼底多了几分琢磨的意味。
“这就怪了,既然你未婚夫如此优秀,若想增长学问,让他指点便是,何苦大老远跑到我这山野老夫跟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