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送了,回去歇着吧。”
褚书墨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转身。他站在月光里,清俊的面容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整个人显得越发温润。
“兄长。”他忽然开口。
“嗯?”
“今日我说的话,若有不当之处,兄长别往心里去。”他微微垂眸,“我从小没人教这些,有时候说话不知分寸,若冒犯了兄长,是我的不是。”
褚序宸看着他,半晌道:“你没什么不是。”
褚书墨抬眼,眸中有一瞬的亮光,随即又敛了下去。
“多谢兄长。”他轻声道,“那书墨回去了。兄长也早些歇息。”
说罢,他转身往回走。
褚序宸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渐渐消失在月洞门后。他忽然想起幼时祖母跟他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最难求的不是功名利禄,而是一颗温良的心。
彼时他不以为然。如今看着褚书墨,倒有些明白了。
只是明白归明白,让他像褚书墨那样温言软语、细心妥帖,他做不到。他是褚序宸,是顺天府尹,是天子的臣子。
至于温良......
他转身,大步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次日一早,褚序宸休沐,去跟沈氏请安时,褚书墨已经去国子监了。沈氏留他坐了片刻,问道:“林家女的画像可给书墨看过了?他有说什么吗?”
褚序宸回忆褚书墨那日去他书房里的场景,他将画像递过去,告知实情:“这是你的未婚妻,你来我家,我可以提供一切助力,生活上,学业上的都可,但有一点你必须做到,那就是娶了这个女子,与她安稳度日。”
褚书墨头都没抬,甚至都没有看画像,就应下道:“书墨此生能有机会再认母亲,得兄长庇佑,已是三生修来的福气,其他的但凭兄长定夺。”
沈氏听完褚序宸的描述,欣慰点头。
“那孩子着实懂事又心细,他与那林家女年纪相仿,想必能聊得来。说起那林家女,都过了这般久了,怎的还没到?林家不是来书信说,她两个月前就出发了吗?”
那封信褚序宸看过,信上还写着:“小女贪玩,恐路上耽搁,已叮嘱小女,每到一个驿站便写信送去。”
想到此处,他哼了一声,低声道:“果然是乡野女子,目无礼数。母亲可曾收到她本人寄的信件吗?”
沈氏摇了摇头,不免担忧了起来。
“林家也真是放心让她一个人来,哎,说到底,是咱家的媳妇,怎的放出来就不管了呢。这么久了,不会路上出什么事了吧?要不然,你去城外迎一迎?”
褚序宸回说:“都不知道人在哪里,我去哪里迎呢?”
这时下人来报:“老夫人,大公子,有信。”
沈氏赶紧接过来,看了眼信封,上面洋洋洒洒写着几个字:褚大人亲启。落款写着一个林字。
“是林家女郎寄来的吧?你赶紧看看。”
沈氏将信递给了儿子,褚序宸拆开信封,皱了皱眉,这上面的字比信封上写的还要潦草,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写的是什么。
他不由得又叹了口气,随即又说道:“好在会写字。”
沈氏着急地问:“快看看上头写的什么?”
“信上说,她在路上捡着一落难的姑娘,路程慢了,恐再耽搁些时日才能到京,让我们不要着急。”
褚序宸将信丢在一旁,有些气滞:“还真当自己是来游玩的吗?当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
沈氏没管这些,问:“可有说,她人现在何处?”
褚序宸看了眼信封,是从晋州寄来的,信件大约寄送了七八日,若算平常人的脚程,也快进京了,只是这林家女不能以寻常人看待,实在无法估算出她现在人在哪里。
他摇头:“不清楚,看样子,她玩得很是开心。还有闲工夫行侠仗义呢,轮不着咱们为她担心。母亲,您回头跟书墨说说,等人来了,让他好好管教管教他这未婚妻,学些规矩,如此行事,将来如何带得出去。”
见沈氏没有回话,他便看了过去,却见母亲不知何时拿起那信件,正怔怔地看着发呆。
“母亲,母亲?”
“哦,”沈氏回过神来,“人没事就好,行了,你去忙你的吧。”
褚序宸站起身,走出堂屋的时候,不免回头看了一眼,沈氏竟然还在看那封信,他心里有些奇怪,却没问出口。
等人走了,沈氏才深深叹了口气。
这一封简单的信让沈氏陷入了回忆。她从很小就学规矩,连走路都能大步迈开,琴棋书画样样都要学,要学着做大家闺秀,要学着知书达理。
十岁的那年元宵节,家里的嬷嬷带她去逛集会,她自己跑远了,遇到一个卖糖葫芦的姑娘,她见那姑娘可怜,便将她剩下的所有糖葫芦都买了下来,都分给了路人。
然后拉她坐在街边聊天,两人聊得投机,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等家里人找来时,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回去后,就被关了三天三夜。
自那之后,再没让她独自出门了,甚至嬷嬷带着都不允许。
林家女的这封信,让她好生羡慕。这样肆意的活法,这样欢脱的性子,都让她期待早点见着这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