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飞立刻低头看自己放在脚边的小机器人,非常替它担心会不会被新的东西取代。
晚上,展翼不想睡觉,他坐在桌前,把这几天从父亲那里得到的信息,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父亲说的很多生意具体操作他不了解,但他还有常识。这几天父亲的终端被他随时拿着也不息屏,打电话也不避着家人,展翼知道了这件事大致的来龙去脉。
他上网课,就有个针对特殊人群的接口名额;父亲的公司资质不够,就有首批家庭体验报告加分的措施;家里刚担心钱,平台就给贷款入口;这几天常谈镜湖新区,终端又跳出镜湖配套学校、购房咨询。
都不像普通广告了,简直是父亲肚子里的蛔虫。他每一步会怕什么,想什么,说什么,都被终端精确地捕获。
尤其这个名额本来是给他的,父亲决定让展飞去以后,父亲那里得到的消息,又变成了低龄儿童大脑可供开发的潜能更多,更适合这个项目。
机器比人还会见风使舵。
展翼说不清这种不对劲从哪里来,也许现在的终端本来就会监听人的话,记住搜索记录,从而猜出人想要什么,给人推送。但目前每一个消息的进展,都太符合父亲的心意了,瞌睡了恰好就有枕头送上。
他们家的运气,有这么好吗?
展翼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父亲沉浸在初筛通过的喜悦中,最后还是敲了父亲的书房门。
父亲抬头看见他,脸上的怒气放松了一点,以为他是来为餐桌上那场争执低头。
“想明白了?反省了?”父亲问得胸有成竹。
展翼走进去,没有找地方坐下,就站在能看见父亲终端内容的位置。
“想了。”他说。
父亲有些欣慰,“那就好。你今天在桌上说话太难听,小飞还小,很多话他听不懂,但会害怕。你是哥哥,不能总拿自己的情绪吓他。”
展翼斜眼看了一下,父亲终端屏幕还亮着,页面上正停在明曜合作供应商资料补全提醒的页面。
“你不觉得奇怪吗?”展翼纠结了一下,还是把自己心里那点隐隐不安的念头说出口。
“什么?”
“这个终端。”展翼指了指它,“它说话太好听了。你需要什么,它就给你推什么。你也知道我们家本来没资格入选,你的公司没资格入选,一再有特殊条款为你破例。”
父亲脸上的那点缓和慢慢收回去。
展翼知道父亲不爱听,但还是说了下去:“你不觉得太巧了吗?我们家有那么特殊?”
父亲的脸色慢慢变青了,他都做好准备给展翼一个台阶下,结果展翼过来挑他的刺。
“现在所有平台都是这样推荐。”他拍了一下桌子说,“你搜过什么,看过什么,系统就会推相关内容。明曜这么大的项目,广告铺得广,不奇怪。”
“为什么所有审批都能对你网开一面?”
“说明它知道用户需求,大数据知道我的能力,我的信用度好。”父亲的语气已经不太好,“这就是现在的商业逻辑。你以为还是以前靠人到处发传单?”
展翼当然知道这个时代,人无时无刻的行动都在被记录。连他什么时候眨眼频率变高,网课端都能弹出休息提醒。
那就能按照人的欲望量身定制一个美好的未来吗?
“我们说过的话,它也会听见吗?”展翼指着终端问。
父亲被他问得一怔,随即不耐烦起来,“你又想说什么?”
“你刚发愁什么,立马就会掉下来解决方案。你不觉得像有人一直在旁边听吗?”
父亲的脸彻底沉下去。
“展翼,我知道你出过事,记忆丢了几年。但不要把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疑心,套到正事上。”
展翼也说不清楚具体的怀疑来自哪里,只是那种被人监视的感觉,好像又强了一些,他摇摇头说:“我只是觉得这生意不太能做。”
父亲冷笑了一声。那声笑里没有一点高兴,只有被冒犯后的恼怒。
“你凭什么觉得?凭你现在衣食住行还要我掏钱?你知道明曜供应链是什么体量吗?知道镜湖新区试点意味着什么吗?知道多少公司想挤进去,连门都摸不到吗?我不努力拼一把,你喝西北风去?”
父亲越说越气愤。
“你今天在饭桌上闹,我可以当你心里不平衡。你觉得家里给小飞多花了钱,觉得我们亏待你,这些我都能理解。但你现在跑到我书房,告诉我这个项目不行,就因为你觉得终端推送的内容太巧合?”
展翼冷不丁说了一句,“你自己不也觉得太顺了吗?”
父亲的神色微微一滞。一个小公司,资质一般,流水一般,设备也不是顶尖,但突然在一个巨大的项目边缘有分一杯羹的机会,任谁都会觉得像梦。
但美梦也有可能成真。
“顺一点不好吗?”父亲很快把那点迟疑压下去,他相信自己该否极泰来了。
“这个家已经不顺太久了。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你不帮忙就算了,还要站在旁边泼冷水。”父亲再把被展翼怀疑能力的恼怒撒了过去,“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这个机会不是给你的,就最好谁都别要?”
展翼的头低着,否认不了。
他承认自己嫉妒展飞,也承认自己看见父亲把展飞和未来绑在一起时,恶心得想把那只终端砸了。或许他的这种感觉,真的是因为,看不得展飞被家里托举到他接触不到的高度,宁愿整个项目都告吹。
他也觉得自己很丑恶。
父亲脸上露出一种失望又厌烦的表情。
“你最近跟苏医生走得太近,是不是也学会他那套神神叨叨的说话了?”
不知何故,父亲似乎对苏汲不太顺眼,还想说什么,压住了,“他是医生,他管你的身体。家里的生意,不用你们两个孩子操心。小飞不懂,你也别装懂。”
“苏汲没有跟我说过这个。”展翼否认,但他心下一动,莫名觉得,苏汲应该是了解这个项目的。
父亲听见他直呼苏汲的名字,又指责了展翼一次,“没大没小。”
随即已经下了逐客令,“你出去。还有,以后别偷听我打电话。”
他拉开门时,父亲又在身后开口,态度很是难看。
“别总以为这个家欠你的,我们对你,既有生恩,也有养恩,不求你知恩图报,至少别当个绊脚石。”
展翼停住,说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疑问:“我的游乐园事故以后,你们过得好了,真没拿一分钱赔偿金吗?”
书房里安静了一下,展翼把门带上。
同一夜,南栈旧区的诊所没有开灯。
苏汲坐在内间,只有终端屏幕上的光,打在他的脸上。
显示的页面是展家的资料,苏汲把这些资料拖进一个灰色窗口后,他的终端上自动跳出来了一个对话框。
随后,一片暗色的电子噪点里,慢慢浮出一个不完整的人形。
那已经看不出来人的形状。他的半截肩背陷在缆线和金属支架里,皮肤只覆盖到锁骨附近,往下便露出细密的接口,裸露的电子神经和一层半透明的修复膜。几根黑色光纤从后颈插进去,宛如某种长在骨头里的根须。影像偶尔错帧,便能看见他胸腔里一小片蓝白色的脉冲光,跳得没有心脏的节律。
言翊归的脸只修回来一部分。
上半张脸仍旧漂亮得不真实,比展翼梦里见到的面孔,成熟了些。他装好的电子瞳孔是琥珀色,里面细小的数据流在爬。下颌靠近耳侧的位置还没有完全合拢,皮肤边缘像被什么烧熔过,露出下面微微抽动的金属线和合金骨架。
这时屏幕闪了一下,地下那端传来的影像并不稳定。
“他还在那个家里?”
言翊归的声音比身体完整,贴着线路传过来,但那已经是某种合成的电子音,而不是由人类的喉咙发出的。
苏汲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那还能去哪儿。”
“还在试着表现出父母能接受的样子?”
“今天和父亲吵了一架后,回房睡觉了。”苏汲说完,又对言翊归的景象笑了一下,似乎在说这番询问多此一举,“我在他们家安插的微型记录仪,已经接入了你的权限,你可以无时无刻地监控到他。问我做什么?”
端口那边安静了一会儿,说出了自己真正的疑问。
“他为什么要在那里忍受?”
苏汲看了一眼屏幕里的言翊归。虽然他很想说,你现在这样,他肯定觉得在你身边更煎熬,不过想想自己的目的,苏汲还是住了口,换了个说法。
“等计划完成,他就算还想忍,也找不到可以忍的地方了。”
画面那边传来一点细小的机械声。言翊归似乎抬了手,影像里闪过一截没被皮肤完全覆盖的合金指节,电子神经暴露在外,好像想触碰投影里展翼在家的画面。
言翊归在喃喃自语着,有着与他诡异外形不相符的欢快,“我已经把他们想要的东西推送过去了,我想要的东西,怎么还没人给我送过来。”
今天他从记录仪里监听到展翼和父亲的吵架,很开心。他觉得展翼和他还有身体上的共鸣,即便已经没有关于他的记忆了,仍然能在冥冥之中感觉到他。
苏汲把他的电子信息连接到展翼的家庭以后,展翼家里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掌控。比如展翼的父亲,为确保贷款成功,查了自己的信用记录多少次。
他失去了完整的肉身,变成了一个游走于赛博网络上的幽灵。用意念轻轻一推,就能让需要的信息浮现在需要的人眼前。
言翊归问苏汲:“我的身体什么时候能修好?你不能多制造一些克隆体,当我修补身体的素材吗?”
苏汲无奈地摊手:“克隆体的培育需要时间,你太心急了。况且,现在你连第一步摧毁展翼的家,都还没有做到。”
言翊归的瞳孔里闪了闪,“我动用了母亲给我留下来的部分许家权限,准许了他父亲被选中作为明曜的供应商。只要诱惑放得足够大,进展会很快的。”
他要把展翼从那个家里剥离出来,要让展翼亲眼看着每一扇门自己关上,要让展翼回头后发现身后空无一物。
到那时,展翼才会知道,自己真正能去的地方,只有他的身边。
苏汲沉默了一会儿,比之前间隔的时间都长,让人疑心信号连接出现了故障。
“你是想让展翼回来,还是想让他看清,地上没有人要他?”
这一次,言翊归身上线缆伸出扭曲,组成了四肢的形状。
“这有区别吗?”他电缆组成的四肢朝着虚空做出了拥抱的动作,所有接口都张开了,“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他。”
对言翊归来说,展翼在地上无处可去与回到自己身边,结果相差无几。展翼在他之外有多少条路选择,他都会一一拆断。
他只觉得自己在剪除错误,把展翼从一群不配拥有他的人手里拿回来。
苏汲笑了一下,“你现在的样子,真是被感情污染的武器。”
在连接断开前,他又问言翊归:“还要我转告他什么吗?”
“不用了。”影像里的电子噪点几乎吞掉言翊归的脸,只剩下一只眼睛还亮着。
“等他无处可逃的时候,我会亲自告诉他。”
温暖破碎以后的代价,有多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