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3一愣,立刻往前挪了半步:“你知道哪条路能走?”
308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答,像在心里衡量什么。过了片刻,他才慢慢开口:“旧药库那边,第二轮换班后会空一会儿。往里绕,过了废置器械间,别走最亮那条。西侧那道门感应慢一点,盯着值守抬头的时候过去。”
803听得很认真,眼睛都亮了一下,那点刚刚闹脾气的不虞,烟消云散了。
本能的反应,骗不了人。308看着他这副样子,目光一瞬有些黯然,又补了一句:“最里面那条短廊别走,今天会临时补位。你从东侧那边绕过去。”
前面那几句,都是308这些天的切实考察。哪一截轮班会松,哪一段路白衣人少,哪道门的感应会慢一点,308今天都已经在心里过了好几遍。只有最后这句,被他悄悄地,挪偏了一点。
东侧那边今天并不通,至少这个时点不通,时间浪费了一通,803除了打道回府,再无别的选择。
803对他的信任,能到哪一步?
803没有察觉语言中的陷阱。
他只觉得胸口那口堵了一整天的浊气终于裂开一点,看到了达成目的曙光,连步子都跟着轻快了几分:“你早一点说不就行了。”
308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笑得难看,更像一种压下去的疲惫:“你今天一直在跑,我没找到机会。”
这一句一落,语气便比刚才自然许多,也更像他平时说话的样子。
803被堵得一噎,抬手想推他,手伸到一半又自己收了回来,只闷声咕哝一句:“谁知道你今天这么别扭。”
308没再接,眼神却总算不再像刚才那样发空。
803转身就走。
这一次,他没再去撞最熟的那道门,也没在原地继续发作,只照着308说的方位一路往里绕。旧药库那边刚换过班,两个白衣挨在一起核对记录板,谁都没顾上墙边那块缩起来的影子。器械间左侧的灯也的确坏了一盏,白光在那里断开一小截,正够一个人贴着墙根挤过去。
前面这几步太顺,顺得他心跳都快了起来,像那扇门真就在前面等他。
可等他真正绕到最里面,脚下却猛地钉住了。
门前站着人。
比平常还多一个。巡逻人员换了新的,门框边那道权限亮光不让人越雷池一步,冷冷钉在那里,把最后这一小段路切得一点余地都不剩。803先愣了一下,随即又往前逼近半步,像只要再靠过去一点,这道门就会和前面几处一样,给他松出一道缝。
可没有。
那两个白衣人连眼皮都没抬。门后的冷白近在眼前,却一步都不归他走。803喉咙一下堵住了。他又去看旁边那条更窄的短廊,那头也立着人影,把最后一点侥幸一并掐灭。
推车声从更深处压过来,越来越近。803站在原地,脚下还在微微挪动,往左一点,往右一点,像非要在这片过分干净的冷白里再抠出一道能钻过去的缝隙。
找不到。
他已经跑到这里了。
前头几步都顺利通过,偏偏就在最后这一段被彻底堵死。像是有人先给他留出几道能走的缝,把他一步一步引到这里,再把门合上,专为堵他这一口气。
今天这个实验区,哪里都和自己作对。803却不肯想,和他作对的,是哪些具体的人。
803站在那里,手指死死攥住衣摆,好像要把那处缝补的痕迹撕下来了。
白衣研究员、苏汲、308……他被这些日常习惯的东西,绊了一整天,牵扯到最后,那股冲动里竟慢慢长出一点别的。直到站在这道门前,他才知道自己到底在急什么。
他就是想进去。
想看一眼那盘棋是不是还在,想看里面是不是也跟外头一样起了变化。可现在门就关在这里,连这一眼都不给他。
推车声更近了。
803猛地回过神,盯着那扇封死的门又看了一眼,眼神凶得发亮,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明知扑不上去,牙却已经先露出来了。
可苏汲的话忽的让他记起。“这么简单的你,是无法得到你想要的。”
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做,只把手一松,转身往外走。
步子又重又急,像要把刚才那股扑空的狠劲全踩碎在地上。可那股火气不仅没有消散,还愈演愈烈。脸还绷着,眼底却已经泛出一层发涩的酸胀,有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他自己都不愿认,只能越走越快,像走得再快一点,那阵难堪就追不上来。
玻璃做好的房间里,言翊归还坐在棋盘前。
棋没收。昨日停在边角那几枚子还在原处,黑白相交,留出一小块窄窄的空位。那块空位原本并不起眼,放在一盘没下完的局里,不过是顺手留给后手的一点位置。可今天它在灯下摆了一整天,竟显得比别处都更奇特。
门外白衣人来回得比平时更勤,脚步一阵阵擦过玻璃,又一阵阵远开。记录车也推过去两回,轮子压着地面,发出细而轻的一线声响。平时这些声音并不稀奇,可放在今天,哪一声都比往常更冷清一点。
言翊归在心中计时,算着那人快来的时间。
起初,言翊归还会抬眼往门边看一下。
不是一直盯着,只在那些本该有人停下来的时刻,目光很轻地往外掠过一瞬。可门始终没开,门外那些来来回回的动静,没有一道是该落在这里的。
后来他就不再看了。
手还压在棋盘边,指尖搭着那枚原本该落下去的白子,久得有些失温。棋局还是昨日那一局,位置也还是昨日那个位置,连中途换药的时候,他都没让人动过一下。
本来只是一盘棋,到这个时候却像忽然多出一点别的意味,安安静静摆在那里,谁都没碰,谁都没收,反而把这一室冷白衬得更空旷。
言翊归垂着眼,看了很久,才把那枚子在指间慢慢拨过半圈。
他并不习惯这样空着。
从前一切都照着规矩走,什么时候换药,什么时候抽血,什么时候门外会有人进来,什么时候走廊会彻底安静,全都有规矩。人在这种地方待久了,会习惯一切都被安排好,连疼痛都是被计算好强度的。
可这几天不一样。
那孩子来的时点没个准,带来的话也没个准。今天塞一块糖,明天摸出别的东西,坐下就开始说,说门外,说地上,说风,说海。言翊归未必句句都接,身体也未必撑得住,可听得久了,原本只属于检查实验的那一点时间,竟真的被挤出了一小块地方。
今天那一小块地方无人光临。
起初感觉还不明显,犹如衣服上少了一粒扣子,走两步才会觉出不对。等门外那些脚步一阵阵过去,人却始终没来,那点不对才慢慢显出来,贴在整间屋子的冷白里,叫人坐着都不太舒服。
那孩子,是今天看到什么新鲜好玩的?还是输得太多,不想理他了?
门外又有脚步声停了一下,很快又走远。言翊归没有抬头,只把掌心那枚棋子轻轻放回盘边。棋子碰到木格,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顶灯压没。
接触时间快过去了。
门还是没开。
言翊归静静坐着,许久才把手从棋盘边收回来一点,却到底没去让那盘棋结束。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懒得动,还是仍旧留着一点极淡的念头,觉得门也许会在下一秒打开,那个人会从外头扑进来,带着一身走廊和白灯磨出来的躁气,先看一眼棋,再随口说一句别的。
可直到脚步声都散净,玻璃外只剩下白光和门禁那一点发青的隔离线,门都没有再开。
往常也静,是他过惯了的静。今天这静,却搅乱了他的心扉。
言翊归垂下眼,看着边角那一小块仍旧空着的位置,过了片刻,才把那枚原本该落下去的白子慢慢放进棋盒里。
更外侧的走廊里,308站在半明半暗的拐角,抬眼看着那道最终也没开的门,以及803悻悻而归的身影。他提着那两个药盒在原地守着,犹如守望田野的稻草人。
308对环境的变动十分敏感。803不知道,每次他去找言翊归的时候,308都会在后面远一些的地方,悄悄跟着他。见803呆得差不多了,准备回程,308率先回到休息区,给803准备热水,唯独今日揣摩不定路线的变动,他没有跟随。
308对803天天走的路线,都能背得出来,于是对今日的人员调动,更加起了疑心。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先想起的不是那些白衣人,而是苏汲。803找苏汲碎碎念的时候,他在比较隐蔽的角落蹲着偷听,听803说到308的时候,心先被微微吊起期待,以为803能说出更多关于他的想法,紧接着的便是失望。
然而他不会错过苏汲的反应。
803跑过去找他时,他不惊讶,也不多问,连听人发火时的神情都很了然,像早就知道今天803会出现意外。
308抬起眼,朝药品柜那边看了一眼。
那处已经空了。白灯从顶上压下来,把半截长廊照得过于干净,也过于生冷。人不在,水槽边却还留着一点湿痕。
308看着那点留下的痕迹,许久没有动。
今日的种种阻碍803的巧合,不会无缘无故撞到一起。看来除他之外,还有人想在803追逐言翊归的途中设置障碍,且那人的权限,应当高于其他所有的白衣实验员,能统筹安排实验区的运转。
308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终于把那个名字从齿间压出来。
“苏汲。”
这两个字落进长廊里,轻得几乎没有回声。
可从这一刻起,那个人在他眼里,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