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803往走廊尽头跑的次数,果然越来越多。
起先还只是趁研究员转身,偷偷挪过去待一会儿。后来胆子渐渐大了,见那边并没人真来拦他,便连遮掩也懒得遮掩了,时常抱着膝盖坐在观察区门边,或者隔着那层半透的玻璃,盯着里头的人发呆。
他自己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喜欢好看的东西,本来就是天性。何况言翊归不只是好看。他像被单独放在高处的一件展览品,离他们不算太远,却分明隔着什么。越是不容易碰到,越叫人想伸手去够一下。
803有时候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看那张脸,还是在看那层罩在言翊归身上的不同。
大概两样都有。
他喜欢言翊归眨眼时睫毛投下来的影子,喜欢那人话少,声音却清,也喜欢研究员从他身边经过时,下意识放轻的脚步,和那种谁都知道不能随便碰他的意味。
这种东西,308身上没有。
308更像藏在角落里的旧布偶,抱久了会暖,挨近了会软,也会一点点把人惯坏。言翊归却像隔着玻璃陈着的冷器,正因碰不到,才越发叫人惦记。803那点说不清来由的热,便顺着这个方向,一日日扑了过去。
起初他只是蹲在观察门外,隔着玻璃跟言翊归说些有的没的。里头的人多数时候不理他,偶尔被缠得烦了,才淡淡抬一下眼,或者回上一个字。可就算只得这么一点回应,803也能自己高兴半天,第二日照旧跑过去,像压根不知道什么叫知难而退。
有一回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小截断掉的红线,蹲在门边,一本正经地往自己手腕上绕,绕完了,又隔着玻璃举起来给言翊归看,压低声音说这是护身的,谁戴了谁就不用天天挨针。
言翊归原本合着眼,闻言看了他一下,像觉得荒唐,片刻后才冷冷道:“幼稚。”
803却不恼,反而笑起来,眼睛亮得发烫,立刻顺杆往上爬:“那你要不要?我分你一半。”
言翊归没答,像是懒得理这种傻话。可第二天,803再过去时,却发现那截红线不知怎么竟落到了言翊归手边,松松地搁在白色床单上,像一点不合时宜的暖色。
803盯着看了半天,心里忽然痒得厉害,连走路都轻快起来。那之后,他愈发喜欢往言翊归身边塞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今天是一片颜色好看的糖纸,明天是一颗被他磨得发亮的小螺帽,后天又是不知从哪儿揪来的一小簇草叶。
多数时候言翊归都只是看一眼,不碰,也不说喜欢。可803已经慢慢摸出一点门道,他知道哪些东西会被留下,哪些会被原封不动地推回来,也知道言翊归什么时候是真的嫌烦,什么时候其实只是懒得开口。
有时他挨得近了,还会故意低下头去看言翊归手里的书页、记录板,或者那些他根本看不懂的数字和图线,嘴上胡乱问两句。言翊归起初并不理,后来被他缠得久了,也会极轻地回他一两个字。声音仍旧淡,神情也还是冷,可那点冷里,到底被803一日日搅出了一点生动,不再像最初那样,站在那里便像要与四周的冷光一并冻住。
最明显的一回,是803把一粒偷藏下来的糖硬塞给他。
那糖本来就不大,边角被803含化了一点,湿漉漉的,带着孩子气的执拗。他摊开手心递过去时,掌心里还留着一点温热,眼巴巴地盯着言翊归,像非要看着他收下不可。
言翊归看了那粒糖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把它捏了过去。
803立刻笑了,整个人都亮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凑过去:“甜吧?”
言翊归没吃,只把糖攥在手里,过了片刻,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一声实在太轻,几乎要散在风里。可803还是听见了,于是越发来劲,第二天见面时,连招呼都不打,先往人家跟前蹲,像一只认准了地方的小狗,甩也甩不脱。
最开始,308还只是等。
他照旧替803留半份饭,照旧记着803哪天要抽血,哪天要做耐受测试,照旧在轮班表发下来时,默默把更磨人的那一项换到自己名下。
803起初没发现。
直到有一回,他盯着板子看了半天,皱起眉问:“昨天不是说今天轮我进低温室吗?”
308正低头把一支营养剂塞进他手里,闻言顿了一下,才轻声道:“改了。”
“怎么改了?”
“我去过了。”
803一愣,抬头看他。
308脸色白得比平时更厉害,手背上有新添的针孔,指节也微微发僵,像刚从极冷的地方出来。可他神情仍旧很淡,见803看过来,也只把视线垂下去,低声补了一句:“你这两天总往那边跑,少挨一轮,省得没力气。”
这话说得很轻,像只是顺手提一句。
803握着那支营养剂,心口极轻地动了一下。
可他也只是“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像是心里明白了什么,又像故意不肯把那层意思翻出来。
后来这样的事渐渐多了。
有时803乱跑,被点名时,308会先一步应声。
有时803嫌药苦,偷着丢掉一点,第二天却发现份量仍是齐的。
再后来,连他随手惹出的那一点小麻烦,也有人先替他抹平。
比如有次803顺走了观察区外的一张门卡,不过是想离言翊归更近一点,结果那东西还没捂热,便不知丢到哪去了。真查下来,不算大祸,却也足够叫他挨一顿重罚。可最后研究员追查一圈,只在308床下翻出那张卡。
803当时站在旁边,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哽住,一时竟说不出话。
308却只是低着头,任由人把他拎出去,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后来他回来时,脸侧浮着一道很浅的红痕,像是挨过巴掌。803盯着那道印子看了很久,半晌才低声问:“你就不会说不是你拿的?”
308把袖口慢慢放下去,挡住手腕上的青痕,轻声道:“说了也没用。”
停了停,他又补了一句:“你以后别再乱拿了。”
不像抱怨,倒像请求。
803没接话,只觉得心里发闷。
可那点闷也没持续太久。第二天,他照样会被走廊尽头的人吸过去,还是会在门边磨蹭着多站一会儿,还是会忍不住想法子叫那人抬眼看自己。
308似乎也渐渐不再问了。
他照旧坐在原来的位置,照旧替803留着吃的,照旧在研究员过来时,不着痕迹地把那些不该被看见的小东西推远一点。只是人比从前更安静了些,像把许多本来会说出口的话,都一点点咽了回去。
803不是全无察觉。
他看得出来,308近来不怎么高兴。不是发火,也不是赌气,只是整个人都更沉了,像一团本来被自己焐热了一点的影子,又慢慢缩回墙角,贴着冷处,不声不响。
有一回,他从言翊归那边回来,手里还捏着一小片不知从哪儿撕下来的包装纸,刚坐下,就看见308正在分今天配发的药片。那人头也不抬,把其中两粒推到他这边,低声道:“这个饭后吃。”
803坐着没动。
308等了一会儿,才抬眼看他:“怎么了?”
803盯着他看了两秒,故意笑了一下:“你最近怎么这么安静。”
308手指顿了顿,“我平时也这样吧。”
“哪有。”803撑着下巴,拖长了声调,“你以前还会说我两句。”
308垂下眼,把剩下的药片收回纸包里,语气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不是嫌我烦么。”
这句听上去像随口一说。
803却还是听出一点不对。
他心里明白,308这是不高兴了。可那种明白又很模糊,像踩在水边,看得见底下有东西,却懒得真弯腰去捞。
他不太想面对。
不是因为狠心,更多是因为他自己也理不清。308为什么不高兴,自己是不是该哄,哄了之后又该怎么办,这些事一落到他脑子里,便都显得麻烦。幼稚的小孩,一遇见问题,首先选择逃避。
何况他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于是他只把那两粒药捏过来,含含糊糊地道:“行了,我下回先回来找你,行不行?”
这话半真半假,像哄,又像敷衍。
308听见了,眼睫轻轻一动,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803见他应了,便当这事已经过去,顺手把药塞进嘴里,皱着脸抱怨一句苦。308果然还是把水递过来,动作与平时并没什么两样。
那一刻,803心里甚至还模模糊糊地闪过一个念头:你看,也没什么大不了,308本来就是这样,哄两句也就好了。
可他没看见,308把水杯收回去时,指尖捏得很紧。
他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803一句似是而非的话,便足够叫自己心软;习惯了只要803还肯坐回来,肯接他递过去的东西,肯顺口哄上一两句,自己就能把那些不舒服硬压下去。
压得住,不代表没有。那根细细的刺,仍旧在肉里,平日不见,动一下,便会跟着发疼。
更叫308难受的,还不只是这些。
他渐渐发现,言翊归那边并不是一堵始终捂不热的墙。那个人起初确实疏淡,静得像把所有人的目光都隔在外头。连803扑过去,也像只是扑在一片没有温度的白上。可803偏偏最擅长做这种没有分寸的事。他缠,闹,塞东西,胡说八道,什么都往言翊归身边送一点,像见不得这样的人一直冷着,非要亲手给他添上一点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