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白微蹙着眉,垂着眼由她卖力抓着自己的衣袖,一边不着痕迹地凑近了些。
本就在病中,司瑶光抓了一会儿便失了气力,只能可怜兮兮地握紧手中衣袖,不再抬头看他。
秦知白此时虽年纪尚小,眉眼间却已见日后的俊逸神采,此刻敛目深思,便有闲云孤鹤之姿。
他眼波流转,语声清冽:“殿下今日若能顺利服药,臣以后便听凭殿下心意称呼。”
“真的?”司瑶光猛地扬起脸,目光灼灼向他看去。
“一言许人,千金不易。”①
司瑶光听得一知半解,却晓得这个小哥哥从不骗人,便深吸一口气,看向那碗汤药。
枕流忙捧了碗过来,浓浓的苦涩味顿时充斥着她的鼻腔。
她看了看碗里黑褐色的药汁,又悄悄抬眼打量秦知白的脸色。
小少年面色冷淡,盯着散发可怕气味的汤药,不知在想什么。
她往后缩了缩,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殿下可知,有一种蜜饯,只要放进汤药中,便可去苦味。”秦知白语调笃定,配上他一本正经的表情,看上去颇为可信。
他从随身的荷包中取出一个纸袋,打开后,露出了两块裹满糖霜的蜜饯,看着平平无奇。
“真的么?”她迟疑地看向枕流几人,只见她们纷纷避开视线、低头不语。
“当然,不信的话,我喝给你看。”
秦知白将蜜饯放进汤药,接过碗,面不改色喝了两口,随即将碗递给她。
“想要生效,需得一口气喝光。”
见小哥哥神态自若,满怀信任的她接过碗便猛灌下去,药汤甫一入嘴,浓重的苦涩味便冲得她欲呕出口,可秦知白一直在旁哄劝:
“这药会越喝越甜,再喝两口,就会像哥哥给你带的甜水一样。”
“马上就要甜了,殿下很厉害。”
“最后一口。”
那一日,她颤着手将药碗喝见了底,也未尝出半分甜味。
她终于大哭出声:
“哥哥骗人——”
“秦知白你又骗我。”
医馆内,司瑶光抱起手臂,看着满面戏谑笑容的秦知白。
说好到了医馆就告知她实情,可当她问起时,他却说跟在她身旁,只是为了看她吃瘪的模样。
这怎么可能?
“从小就爱骗人,还说能让药不苦,害得我。”她欲言又止,偏过头去看柜中的那些草药。
秦知白先是一怔,旋即失笑,显然也想起了初次骗她的那桩旧事。
“我亦是彼时方知,如若利大于弊,则话中真假,便也无需深究。”
司瑶光抿了抿唇,就事论事,若非当年他骗自己喝下了药,她能否安然长大还未可知。
“表妹可知。”
熟悉的开场白让她脊背一挺。
“真的有一种药材,不苦反甜。”见她兴致缺缺,秦知白又补充道:“既非甘草,也非天门冬。”
“那是罗汉果了。”她对着药柜一样样数过,寻着还有哪些味甘。
“是地菍果,服之可以补中益气。”他径直走到柜前,与伙计交代几句,随即拿着一颗干瘪的黑色果实走了过来。
果实很小,应是已经制成了果干,不仅颜色发黑,仔细一看,上面还坑坑洼洼,望之很是可疑。
“敢不敢尝?”秦知白挑眉,“还是我先……”
话未说完,她便捏了果子,微微掀开帽纱,放进嘴里。云岫在旁只好默默收回了劝阻的手。
“真是甜的。”她咀嚼两下,野果的酸甜滋味便于口中散开,十分新奇,令她不自觉地弯起眉眼,露出一个惊喜的笑。
她心里有些雀跃,抬眼看向秦知白,对上他柔软的目光。
对方长长的眼睫翕动两下,将她的帽纱合拢。
“这下可以去找掌柜的了。”秦知白利落转身,留她立在原处,唇齿间仍残存着果实的那份酸甜。
深夜,秦府。
“主子。”一身黑衣的暗卫上前,将一幅卷轴放于烛灯下。
“张府内部把控甚密,属下无法进入楼内,只能画出宅式图。”
“已经很好了,多谢。”司瑶光凑上前去,与秦知白一同细细端详。
宅式图上,张府格局构造一目了然,本是上好的风水,唯有一处小楼分外突兀,竟成凶煞之势。
如此,便绝非是为了助长风水,或是另做他用,倒极可能是张世骁私自定址所建。
“这栋小楼距他的卧房这般近……”司瑶光眉头越锁越紧,心下分外沉重。
“日后总有机会一探究竟。”良久,秦知白收回端详宅式图的视线,将卷轴从她面前收了去。
“眼下我们最要紧的,是预备后日升堂。”
他沉静的面容在烛火的跃动下明明灭灭。
“殿下做好准备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