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来,清源镇连着好几日天气都阴沉沉的,今日难得是个艳阳天,恰好又赶上首富家公子的生辰,一大早人们都收拾妥当,挎着篮子上门去祝贺。
十里八乡的村民都知道首富甄老爷爱子如命,每年甄公子生日,不仅要摆好几桌酒席请村里人来吃,一人还送一包甜果子和枣糕。
是以村民们都期盼着这一天,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甄府院内一片盈盈笑语,恭维祝贺之声不绝,人们都卯足了劲逗甄老爷夫妇还有小公子开心。
后院的瓦匠们正在搬砖砌墙,最近甄府修葺房屋,瓦匠们每天从日出干到日落,除了中间喝水吃饭,几乎没停下来过,此刻听着前厅的欢声笑语,心里不由生出了几分艳羡。
有个瓦匠叹了口气,“干什么都不如投一个好胎啊,老子在这累死累活的,一天的工钱还抵不上甄老爷一桌宴席,”
“哈哈哈哈哈不如你现在过去问问甄老爷还缺不缺儿子?”
“滚你奶奶的。”
两人斗着嘴,方才说话的瓦匠见手边的砖都快没了,扯着嗓子对角落里一少年道,“倪兄弟,你动作快点啊,这砖都快用完了。”
那少年穿着件半旧灰袄,头发乱糟糟的将小脸挡了个大半,他应了句马上,然后吃力的将几大块转头搬了过去。搬完,未来得及歇口气,又急忙走回去搬下一趟。
他手腕细的一只手就能握住,怀里抱着一摞转头,走起路来步伐异常沉重,和周围身强力壮的汉子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两人不由对视一眼,纳闷就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样子,怎么会过来做搬砖的活计?若不是熟人介绍过来的,他们才不要。
这人不仅砖搬的慢,性子也闷闷的,一到吃饭的时候就一个人捧着碗坐在角落里,和谁也说不上一句话。再者,他们就没听哪个男人会叫雪琼这种名字,一听就不像个男人,反倒像个娇滴滴的姑娘家。
那沉默寡言,穿着半旧灰袄的少年,正是雪琼。
如今的他和一年前逃出京城时的模样大相径庭,饶是倪海照站在这,或许都认不出眼前这个满手冻疮,嘴唇被吹的干裂的少年,会是自己捧在手心,娇生惯养的孩子雪琼。
他晒黑了些,脸上是一种疲惫到极致的麻木,眼珠不复从前的灵动狡黠,死气沉沉宛如濒死鱼目,嘴唇因为过度劳累一点血色也没有,看着下一秒就好像要晕过去。
好在搬了没一会儿就到了吃午饭的时辰,今日瓦匠们托甄小公子的福,每人碗里多加了一个鸡腿。
干了一上午活,打好饭,瓦匠们就找了个角落,三三两两的坐在一块,一边吃一边说笑。
雪琼照旧一个人坐在角落,埋头吃饭,忽然喉头一痒,咳出一大口血。
雪琼怔怔看着地上那摊血渍,擦了擦嘴,然后用沙土将血渍掩去。
自从两年前被太子喘了一脚,他时常胸闷难受,春夏还好,到了冬天总是忍不住咳嗽。许是这段时间他过度劳累,再加上天气太冷,已经咳出好几次血了。
不远处,甄府的奶娘领着小公子走了过去,小公子今年四岁,生的粉雕玉琢,雪白可爱,他手里把玩着一个比他手掌还大的绣球,许是没抓紧,绣球从他手中滑落,滚了出去。
小公子惊呼一声,迈着小短腿就要追。
雪琼看着滚到自己脚边的绣球,犹豫两秒,拿起来,走过去递给了他。
小公子正欲接过,可在看到雪琼手上的冻疮时,忽然愣住了,他好奇的眨眼盯着。
雪琼注意到他的目光,有些尴尬的将手缩回袖子里。
一旁的奶娘见状将小公子扯了回来,“少爷,咱们不是还要去花园玩吗?快走吧。”
小公子不依不饶道,“球....我的球.....”
奶娘哄道,“等会我再去给你拿个新的,那个就不要了。”
少爷金尊玉体,平日老爷疼的跟个眼珠子似的,那些瓦匠身上不干净,万一传给少爷什么脏病怎么办?
她生怕小公子还要回去,一把将人抱了起来,小公子在她怀里哭着走远了。
其余瓦匠都看出这奶娘的轻视之意,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口气,雪琼看着手里的绣球,倒也没说什么,将球放在一旁的空地上,又回去坐着了。
下午雪琼搬完砖,领了两吊工钱就回去了。
家门前的空地上坐着几个聊天的银发老人,看见雪琼,对其中一个做着针线的女子道,“玉娘,你家那口子回来了,快回家去吧。”
玉娘抬头,果然看见搬砖回来的雪琼。直到此刻雪琼脸上才有了些表情,对玉娘笑了笑。
玉娘如今大着肚子,行动不便,雪琼走过去接过她的板凳篮子,顺手扶住了她。
有个婆婆笑道,“看这肚子快生了吧,郎君,你是想要个女儿还是儿子?”
雪琼道,“我都喜欢。”
“你们两长得俊,生出来的还是,别管是闺女还是小子,模样肯定差不了。”
玉娘羞红了脸,拽着雪琼往家的方向走。
待进了家门,玉娘早就做好了饭菜,让雪琼盛出来摆上桌。
雪琼道,“要不以后我来做吧,你肚子大,就别乱动了。”
“你敢做我可不敢吃,我还不想被毒死。”玉娘嬉笑着,看见雪琼手上的冻疮,朝里面走去,拿来了一支药膏,“今天下午我去找周大夫买的,一会吃完饭你把这药涂上。”
“不碍事。”
玉娘嗔怪道,“你看你这手都成什么样子了?明天别去搬砖了,在家休息几日吧,我做针线活也能养活咱们。”
雪琼摇了摇头,“不行,我想快些把债还了,多攒些钱养孩子。”
玉娘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雪琼,其实你没必要为了这个孩子......”
雪琼打断道,“怎么说我也是这孩子的干爹,你想不认账吗?”
玉娘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一年前雪琼离开京城后,不知道该去哪,那个时候他想起玉娘曾说,若有机会可以来凤阳找她,他便去了。
他身上装的钱和值钱的首饰大都在逃跑中掉光,身上所剩的银子寥寥无几,吃了不多少苦,走了两个月才到凤阳。他在凤阳到处打听玉娘的消息,虽历经波折,好在最后终找到了人。
玉娘彼时已经和表哥成婚,可惜好景不长,成亲两个多月,表哥就不幸去世,留她一人守寡。
玉娘看雪琼一路颠簸,好心收留了他,可一个寡妇和一个陌生男人住在一起,难免会有流言蜚语,于是玉娘便和雪琼离开凤阳,来了清源镇。
刚到清源镇,雪琼就大病了一场,玉娘吓坏了,整日整夜的守着他。这一病就是两个月,玉娘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拿来买药,可还是不够。没有钱,她只能去借,然后做些针线活补贴家用,也是那个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他们欠了一大笔钱,雪琼痊愈之后,就出去找些活干,想要赶快把钱还上。
如今一入冬,他们原本就拮据的日子过的更加紧巴,冬天能干的活不多,雪琼只能去搬砖补贴家用,他不可能一直在家闲着,靠玉娘一个人做针线活养家。
吃过饭,雪琼去洗碗,玉娘则照常坐在门边,一边哼着小曲,一边为未出世的孩子做衣裳。
她想要女儿,因此衣裳的布料,颜色,全部是按女孩的行头置办的。
雪琼听着玉娘轻快的歌声,心里也十分期待这个孩子的来临,玉娘对他很好,所以他也会把玉娘的孩子当作自己的亲生的对待,反正他也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
这么想着,胸口突然又开始闷痛,这次吐的血竟是比上午还要多。
雪琼面色一变,默不作声的把血迹清理干净,生怕让玉娘看到,家里现在没有多余的钱买药,还是还钱和孩子更要紧。
第二日两人刚起床,玉娘看着外面阴沉的天气,担忧道,“今天风大,不如就在家歇一天吧,你的手刚涂了药膏,万一再裂开岂不是白涂了?”
雪琼摇了摇头,“今天天气不好,工钱会给的多一些。”
“你看你的脸色......”
话音未落,门忽然哐的一下被人从外面推开,两人循声看去,只见来人尖嘴猴腮,目露精光,身后还跟着一群小喽啰。他大摇大摆走进来,道, “原来在家啊,叫你们怎么不应?”
此人名徐大虎,乃是首富甄老爷的小舅子,徐大虎不学无术,平时就喜欢带着一群小弟,到处耀武扬威帮姐夫收债。玉娘曾在雪琼病的最重的那会,向甄老爷借了二十两银子,如今已过去快半年,徐大虎时不时带人来催债。
只不过前几次雪琼不在家,都是玉娘一人应付。
玉娘看到徐大虎面露厌恶,只因徐大虎不仅是个走街串巷的小混混,还是个好色胚子,她看到徐大虎不怀好意的猥琐眼神便想扇这人两巴掌。
徐大虎不顾玉娘大着肚子,色迷迷的将人上下打量一番,“玉娘,这么久没见,钱攒够了没有啊?已经半年了,这钱你们要是还不拿出来,我可就不客气了。”
玉娘没说话,转身回屋,拿出一个荷包,里面装着这段时间她和雪琼攒的钱。
徐大虎接过荷包,倒出来一看,登时大怒,他一脚踹翻了吃饭的小木桌,怒道,“才几两银子,打发要饭的呢?”
玉娘身子抖了一下,自从怀孕后,她时时顾忌着肚子里的孩子,胆子小了很多,徐大虎不过踢了桌子,她就下意识捂住了肚子。雪琼见状将玉娘拉到自己身后,可看见徐大虎的眼中还是带了几分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