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找了辆经常给倪府送瓜果蔬菜的车,让两人藏在装菜的箱子里,趁夜送出了城。
雪琼躲在漆黑的木箱里抹眼泪,他怕被守城的官兵听见动静,不敢哭出声。马车摇摇晃晃的走在路上,晃的他想吐,他一会担心爹爹现在怎么样了,恨不得现在就跳下车回去,一会儿又想起爹爹嘱托他的话,怕自己回去又是添乱。
贺兰奚静静坐在黑暗里,听着雪琼呜咽的声音,到了后半夜,雪琼哭累了,歪倒在他身上睡了过去,透过照进木箱缝隙的月光,还能看见他脸上未湿的泪痕。
雪琼这一觉睡的很不踏实,他梦到爹爹下朝回来又给他带了醉仙居的螃蟹,绿萼和绿珠在院子里一边拌嘴一边给花浇水,丫鬟们吵吵闹闹的,笑个不停,他和阿奚躲在屋里下棋说笑,可一觉醒来,什么也没有,他还狼狈的窝在箱子里,手脚因为伸展不开,麻的没有知觉。
外面的天似乎已经亮了,贺兰奚似乎是一夜都没合眼,看上去有些憔悴。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或许是还没从昨夜的变故中缓过来,根本不知道说什么,这么静悄悄的坐了一会,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两位少爷,下来吧。”
雪琼腿麻的站都站不起来,要不是贺兰奚扶着他,连马车都下不了。
送他们的车夫经常给倪府送菜,客气道,“我只能送你们到这,再远就走不了了。”
贺兰奚点点头,“多谢了。”
车夫赔着笑,给他们指了下路,就驱车离开了。
雪琼看着周围的荒草小路,眼中浮现一丝茫然,贺兰奚看了看他的腿,道,“还能走路吗?”
雪琼摇了摇头。
贺兰奚将雪琼扶到了树下,把他的腿放在自己怀里,一下下揉捏着,雪琼看着贺兰奚低垂的长睫发呆,直到腿上的酸麻感消失,才终于开口说了一句,“我们要去哪?”
贺兰奚沉默了片刻,“往南走吧。”
雪琼这会全然没了主意,就像是一直待在笼子里被忽然放逐的小鸟,不认识路,也不知道方向,对未知的下一步充满恐惧,只能附和着贺兰奚的话点了点头。
两人休息了一会就开始赶路,雪琼从来没有走过这么久的路,白天走了一整天,晚上脚底板生疼,
第二天,贺兰奚就去附近城镇租了辆马车,两人赶了几天的路,来到了临安。
进城后他们找了个住的地方,雪琼不想离京城太远,他心想,万一爹爹被放了出来,找不到他们怎么办?待在临安城,起码可以打听京城的消息。
这几天晚上,雪琼都因为担心倪海照躺床上偷偷抹眼泪,他走的时候太匆忙,都没来得及见绿萼绿珠一面,也不知道她们都怎么样了。
雪琼惴惴不安,几乎每天晚上都哭着入睡,白天出去吃饭的时候,路过一家书坊,他进去买了一本澧朝律法,翻看贪污受贿要被判什么刑罚,最坏的结果是被抄家问斩,好一点便是没收全部家产,革职返乡。
他开始乞求爹爹只是被革职,就算不做官,没收家产变成穷光蛋也无所谓,只要爹爹还在,他什么都能接受。
这日,贺兰奚带雪琼去吃饭,他刚开始那几天几乎都不愿出房间一步,一天天的在床上躺着,饿也不说话,若不是贺兰奚把饭送到房间,怕是能把自己活活饿死,若是倪海照看见了,必定又要心疼。
这几天贺兰奚哄着他,才愿意出门走走。
两人去了一家面馆,点完两碗牛肉面,就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
旁边一桌乃是两个赶路的旅人,桌上还放着包袱,那两人一个胖,一个瘦,面条吸溜的特别响。
“唉,你听说了没?昨日京城又杀了一个贪官,听说还是个通敌的反贼呢。”
瘦子冷哼一声,“那人我还认识呢,前段时间进京有个当官的在街上布施,我还去凑热闹了,听说是他儿子身体不好,所以做好事积福呢。原先我还道这当官的倒是个好心人,没想到也是个天杀的贪官。老子一天天累死累活的,他倒贪了不少钱整天吃香喝辣。还积福?要我看就是他干的缺德事太多了,所以儿子才是个短命鬼,哈哈活该。这些当官的都不干净.....”
“你..你说什么呢!”
那瘦子说的正欢,忽然有人打断了他的话,回头一看,是个苍白俊俏的少年,杏眼含怒,红着眼瞪他。
瘦子不解的看了他一眼,这时旁边一个颇为沉稳的少年插口道,“二位刚才聊的贪官反叛什么意思,能否说的更详细些?”
胖子见这少年气质不凡,举止有礼,很乐意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前段时间庆州一个都督反了,指认了京城里一个当官的同伙,现在那当官的被抓了,贪污加反叛,死罪一条。昨日午时已在菜市场被斩首示众,可吓人了,血都流了一地......”
雪琼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心脏好像被这几句话切割成一块块的,疼的撕心裂肺,他惊叫道,“那尸体呢?尸体在哪?”
胖子耸了耸肩,“谁知道?尸体应该早被清走扔乱葬岗去了吧。”
雪琼的泪瞬间涌了出来,那两人看他哭的这么凶,一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眼看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这边,贺兰奚匆匆结了帐,拽着雪琼离开。
回客栈的路上,不时有人朝他们投来好奇打量的视线,贺兰奚注意到有两个人接触到他的目光,就飞速移开,他心中不由得警惕起来,带着雪琼七拐八拐的绕了好几条路,那两个男人竟然还跟在后面。
贺兰奚心里一沉。
他故意往人多的地方走,两人如游鱼一般隐入人潮,待看不见身后的尾巴后,又带雪琼从旁边的小巷子悄悄离开。
贺兰奚越走越快,到后面几乎是拉着雪琼跑了起来,雪琼这时也察觉出了不对,哭都不敢哭,只紧张的抓着贺兰奚的手。
贺兰奚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客栈,还未靠近,就发觉客栈附近同样有人蹲守,他立马拉着雪琼离开了客栈。朝城外走去。
可惜两人出城没多久,那些人就追了上来,个个蒙面带刀,背着弓箭。
他们当即往山里跑,山路崎岖不平,杂草丛生,好几次雪琼都差点摔倒,若不是贺兰奚拼命拉着他跑,按他的体力,恐怕早就被追上了。
身后传来一阵破风之声,箭矢擦着他的脸颊飞速划过,射入树干,溅起些许木屑。
雪琼吓得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若说他之前还怀疑这些黑衣人是来抓自己回去的,这一刻他无比确定,他们是要置自己于死地!
这些人是谁派来的?太子吗?
雪琼无暇想那么多,只能不停的往前跑,他早就没什么力气了,但饶是这样,也不敢停下半步,生怕下一秒就被射穿头颅。
贺兰奚在前面拖着他,两人的速度肉眼可见的慢了下来。
忽然雪琼感觉那只紧紧握着自己的手一松,心头竟漫上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他面色苍白,下意识看向贺兰奚,对方恰好也在看他。
许是感到雪琼的害怕,下一秒,贺兰奚又牢牢抓住了他。
“往这边走。”贺兰奚说。
前方不远就是一处悬崖,雪琼看着深不见底的山谷,吓得腿脚发软,贺兰奚却道,“跳下去。”
雪琼迟疑一秒,来不及反应,身后的箭矢已破风而来,贺兰奚毫不犹豫的拉着他跳了下去,雪琼惊呼一声,发出凄厉惨叫。
两人掉进了崖底的湖里,巨大的冲力砸的雪琼头晕目眩,肩膀处传来一阵剧痛,让他挥动双臂大声呼救都做不到。
就在他绝望之时,一双有力的手臂将他捞了出来。
晕过去前,他只来得及看见贺兰奚被苍白脸颊映衬的漆黑瞳孔和湿漉漉的睫毛。
再次醒来时,雪琼发现自己在一个山洞里,身下铺了柔软的干草,原本湿漉漉的衣服也被烘干了。
他撑起手臂想要起来,肩膀处再次传来一阵剧痛。
贺兰奚道,“别乱动了,你肩膀上中了箭,刚给你处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