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意伸出纤长的手将茶水往她面前推了推,“我正好没事,你可以慢慢讲,不着急。”
可惜鸢儿独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当中,并没有听到她这些话,脸色逐渐苍白,在春光正好温度适宜的四月,硬是生了一头冷汗。
“鸢儿!”林清意看她的样子不对劲,连忙出声唤醒她,抚上她的后背,轻声安抚道:“来,深呼吸。”
看她按着自己的话来回深呼吸几回,面上神色有所缓解,林清意这才松了口气。
别看她手上照顾人有条不紊,其实心里其实有些后悔自己刚刚的询问了。
于是她温声安抚道:“你不想说也没关系的。”
“不!我要说。”
话音未落鸢儿像下定了决心一般,声音都坚定了不少。
“林小姐,我就是想告诉你,尽量离永安侯府远一些。”鸢儿再次深吸一口气,惨白着脸说道:“其实,我一直觉得小姐的死有蹊跷。”
林清意端着水杯的手一抖,几滴水沿着杯口滴落到她的手背,她此刻却无暇顾及。
“有蹊跷?”
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意。
“一开始小姐只是感染了风寒。”鸢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当时明明请了大夫,用了几日的药,也逐渐好转。”
“可是再次复诊的时候,却换了另一个大夫。”鸢儿皱着眉,似乎在回忆当时的经过,“本来也不算什么大事,但是仔细想来,就是换了大夫后,小姐逐渐好转的病反而加重了。”
林清意那时只是有轻微的咳嗽和发热,所以记忆清晰,之前一直没去细想,现在想来,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
在京城,像永安侯府这种大户人家,一般都在固定的药馆请大夫,永安侯府一般都是从百草堂请大夫过来看病。
她还记得当时自己本来只是轻微感冒咳嗽,本没想着请大夫,还是后来坚持不住开始发起了烧,被鸢儿硬是按在床榻上,请了百草堂的孙大夫过来看诊。
到底年轻底子好,又不是什么大病,孙大夫说只是因为受凉引起的风寒,开了几副药,煎服几日就有所好转。
那时林清意是怎么也没想到,事情最后会发展成这样不可挽回的局面。
复诊时,依旧是打算请的孙大夫,但是当时孙大夫恰好去了别的地方出诊,是同一个药馆的钱大夫代替他前来复诊。
林清意细细回想当时那位钱大夫的一举一动,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样。
留着长胡须,年纪很大了,头发已经变得花白,说话慢悠悠的,因为常年和药材打交道,身上沾着药材的清香,是常见的医者形象,随便去一家药馆就能见到很多这样的老大夫。
“不仅是突然换了大夫这么简单。”似乎是怕她不相信,鸢儿继续将自己觉得可疑的地方讲了出来,“自从换了大夫,红香就变得特别积极,药罐被她亲自接手,旁人是碰不到一下的。”
“红香?”林清意秀眉微蹙,想起之前袁韶婉落水时红香的异样,心思猛地一沉。
“红香原是侯府老夫人院子里的,小姐刚进府就被老夫人派来服侍小姐了。”鸢儿以为她不知道红香是谁,出声解释道:“红香做事利索,但是向来自视清高,从来不屑做这种又苦又累的琐碎小事,都是打发手下的小丫头去做的。”
林清意当然知道红香,当初她刚嫁入侯府,红香就被派来了梧桐院,虽然为人有点小毛病,但是做起事来确实干净利索,人又还算听话,所以她就把人留在身边,管理梧桐院里的奴仆。
那时她刚刚接手侯府的管家事宜,手里缺少得力的人可用,除了鸢儿,红香勉强可以算一个。
好歹也算相处了三年,她自是非常了解这位红香的性子,鸢儿刚刚那句自视清高不算夸大其词,作为一等大丫鬟,母亲又是府里老太太从娘家带来的丫鬟,从小在老太太院子里长大,在府里自然是有点面子的,可以说活得比外面一般人家的女儿好的不是一点半点。
林清意自认她们这点稀薄的主仆情谊,还不至于让红香亲自动手煎药,更何况光凭“旁人碰不到一下”这一下就足够可疑了,事出反常必有妖,她不信这其中没有什么其他隐情。
“红香这个举动本就奇怪,再加上小姐本来已经好转的病情,却突然直转急下,不仅越病越重,还开始终日昏睡不醒。我只好一边安排人出府重新请大夫,一边想接手红香煎药的活计。”
鸢儿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牙齿咬着下嘴唇,才再次开口道:“谁知道我才刚表露出这个意向,第二天被东院的赵嬷嬷以偷盗财物的理由发卖出去了。”
讲完这些,鸢儿本来紧绷的肩膀,才彻底放松了下来,之前一直不愿意去回想,现在从头回顾了一遍,相当于将刚刚结了新痂的伤口再次撕开,虽然疼苦不堪,但是却能让她在窒息中稍微喘息一口气。
她自是不指望林小姐帮自家小姐做什么的,来了林府不过数日,她却已经知道林家和林母冯云的娘家在江南也算是富户,但是林府当家老爷却是刚刚从下面县城调任吏部,只是一个六品的文官。
哪怕永安侯府在京城算不上什么数一数二的大家族,但也不是林府可以比得上的,更何况林小姐一个闺阁女儿家,虽然无意中结识了侯府新夫人,却也不是能轻易接触到永安侯府后宅的。
这些话压在她心里许久,久到腐烂发酵,她总是不敢回想,每当不经意想起来的时候,心中的酸涩便会喷涌而出,将她彻底淹没。
所以在昨天听到永安侯府的夫人要前来做客后,她辗转一晚才选择和盘托出,她怕林小姐靠近侯府,稍不留意就会被那深不见底的后宅吞噬殆尽,更不想自家小姐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去,哪怕只有她二人记得,也算窥得一丝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