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她警惕惊惶,竖满了刺建起心防城墙,那时自尊与底气碎落满地,对着无望的前路一筹莫展,只盼个平安。
狗剩嘴角浮出一丝笑。
怪道翠儿喜欢这小姑娘。瞧着不显声色却是个硬骨头,刚来头一晚就敢跟贾阎王顶嘴,那番话听着也很不一般。今日见识到这理账本的本领,更让他看明白了。
庆幸,是真的庆幸。
他庆幸自己那晚多走了几步,跟上了她。
她若是还流落在外,凭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倔脾气……狗剩没敢再往下想。
总归是落不着什么好的。她的眼睛太澄澈,看什么都带着天真,这世上容不下这样的干净。
她那份本事,也就埋在黑漆漆的夜里了。
他算是给庄里捡来个宝了。
然这念头一起,狗剩又暗自摇头。
且看看罢。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这时,忽听得外面有人喊:“狗剩!贾阎王叫你!”
狗剩应了一声,遂把纸递还予她,温声道:“行了别理了,去吃饭吧。”
宋文楚捞起鲲塞怀里,临走前也没忘记给素心草浇了点水。
……
转眼宋文楚在老母猪庄上已小住了半个月。
账房的活儿上手很快,平日里无非是记记出入,对对账目,闲时跟几个交道打得多的庄客吹个牛,扯扯闲篇。只是这些时日里庄主一直没来过,宋文楚甚至疑心,庄主或许已经把她这新来的账房先生给忘了。
宋展翅又长大了些,翅膀底下冒出一排新羽,扑棱起来呼呼带风呢。经常趁她不注意就飞上窗台,蹲在素心旁边晒太阳,一蹲小半天过去。
庄里人都挺好的,除却某个叫马三哥的异数。
若论宋文楚心中讨厌最甚者,当举此人魁首。
便是连原先那稳坐鳌头的贾阎王都被他挤了下去。可见得宋文楚对这厮,当真是深恶痛绝,提之咬牙切齿。
他是庄上的采买,平日难免交道打得多了些。宋文楚为何对他如此厌恶呢?因为这是个阴测测的老油条。
马三哥生得肤色白净,眉清目秀,和人讲话慢条斯理温温和和。他做的采买没出过错子,也压得下外面商贩的价,又很会做庄里人情,此人人缘好得不得了。
由此所有人都被他这副表象给忽悠了去。
只有宋文楚慧眼如炬洞悉到他的表里不一!
无他,唯被坑过是耳。
他有时给宋文楚说的话像在商量,但细品之下并不是那么个意思。
例如马三哥第一次采买完来报账,嘴上客客气气说着“姑娘要是看着哪笔不对尽管问,在下知无不言”,宋文楚点个头,他又立即话锋一转“当然,姑娘若是觉着账上有出入,在下补上就是,都是庄里人嘛。”
这话就不对劲了。
可不是明摆着说,她宋文楚若要查账就是想讹钱?
哎呦宋文楚这个暴脾气,这下非得查他不可了。结果这么一查,就查出这比支出里七文对不上,那比支出中三文对不上。
头几次她将这三文两文的报上去后,狗剩只道算了,旁人也一口一句和气生财,那马三哥更是假惺惺“那天下雨菜贵了些,哭震天姑娘介意的话,往后我少买就是了,别为这几文钱伤了情分”。
倒显得她较真揪着不放了。
唉,要知道做账房的最怕的不是大数目,毕竟大数目显眼一查一个准,查出来也是件大功劳。
这种小数目,却是最难管的也是最怕的。查吧,容易得罪人,费工夫还不落好。不查吧,账是平的人就容易心虚。
书上没写,太傅更没教过她这些啊!
这日宋文楚又在为马三哥新递过的采购单苦恼着,厨房的大翠花来敲了她的门。
“哭震天姑娘,我得跟你说个事儿。”
这名声传得太响亮,现在庄中名册簿上记她都是这三字,说的人多了,宋文楚也懒得纠正,他们乐意怎么叫怎么叫吧,反正也别不过来了。
大翠花是个爽利人,说话直来直去:“上个月马三哥采买回来的那批面发霉了。也不是全发霉,只有底下那几袋。上头的瞧着都是好的,就底下那几袋打开一股霉味儿。我和面的时候才发现,可是面已经和了已经没法退了。”
“这事怎么不跟马三哥说?”宋文楚问。
大翠花眉毛立刻竖起来:“姑娘你来庄里这么久了,有见过那个死人跟人红过脸吗?他比那红脸的都难缠,每每过错在他事到最后反被他倒打一耙,还搞得自己不是,我一句话不想跟他多说!”
宋文楚听完大翠花这通倒苦水心中一下子热切起来,原来还有别的明眼人看出来马三哥的狡诈诡辩!
她立马安抚起大翠花的情绪,边问她:“你当时怎么不说呢?”
“当时没发现啊。那几袋搁在最底下,谁没事把面全倒出来看?”
“那就难办了,现在去问他一定不认的。”
大翠花:“不被他反诬陷是我放在受潮处才导致的发霉都是好事了!”
宋文楚扶额:“那你放了吗?”
大翠花眨眨眼睛,嘴角向下一撇,像是要哭:“放了……呜呜呜呜……”
宋文楚小大人模样拍拍她肩,好生哄着:“即便放在潮处也不至于这样,放心吧,这事跟你没关系。想必是马三哥为了吞油水,故意用的低价购得霉面以次充好。”
宋文楚拍着胸脯给她保证了三次会还她一个公道,大翠花才心慌慌地哭哭唧唧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