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狗剩领着她往庄子东头走。
青石小径通向一间独门独户的小院,门口种着几竿瘦竹,风过时沙沙作响。
门上挂了块匾:账房先生的屋。瞧着有些年头了。
阳光在竹叶缝隙间摇曳,泄下来落在门上,零零散散。
屋子里面也很敞亮。靠窗一张乌木案几,案上搁着寻常的笔墨纸砚,边上的青瓷小瓶中插了三两枝枯花。
靠墙一架书格,格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些账簿,册脊上贴着签子,什么“丁酉年秋收”“戊戌年春耕”“山货往来”等,底下搁了张藤椅。
墙角一张小榻,榻上铺着的粗布褥子也是叠得方方正正。
狗剩跟在后面,见宋文楚够着头往窗台上张望,问道:“你看什么呢?”
宋文楚抬手指指:“你不是说上一个账房先生留了花么?就是这盆?”
窗台上一盆绿植,细长青幽的叶子往上伸着去汲取窗外透来的光。
……怎么看都是盆草?
“这是花?”
狗剩凑过来看了眼,思索片刻:“不知道,我看着也像草。可账房先生说是花,那就是花吧。”
宋文楚:“……”
花盆底下压着张纸条,她取下来,上面写着几行工整隽秀字迹:
“后来者见字如面:此花名唤素心,春日开小白花,味清香,吾心爱之。我养了三年不忍带走,留与有缘人。若它还活着,烦请托人带个信到城东墨香阁,说一声‘老张的素心还在’,我便知了。多谢。”落款一个张。
素心,名字真好听。
她心中软软的又忧忧的,这么喜欢为何离开时不带走,走也走了又放心不下。
狗剩在身后说:“老张走了三个月了这花也没人管,我偶尔浇点水倒还是活得挺好。”
“你浇的?”
“嗯。老张走之前特意嘱咐的。说这花耐旱不能多浇,十天半月一次就行,我一直记着呢。”
宋文楚把宋展翅放在窗台上,让它陪着那盆花顺便溜达溜达。
“对了,”她回过头问狗剩,“周庄主什么时候来教我管账?”
“庄主?庄主和伏雪昨儿个夜里就走了啊。”
宋文楚愣了一下:“走了?那庄主什么时候再来?”
他低头看她,笑道:“这我可说不准,庄主不常待在庄子里有事才来呢。来了就处理账本,麻烦的带走处理。昨儿个就是碰巧过来看看,待了没两个时辰又走了。下次来……谁知道呢,许是半个月,许是两个月。怎么,想庄主了?”
宋文楚摇摇头,又点点头:“那账怎么办?”
狗剩走到书架前,从那叠账本里抽出一本。
“你先别急,庄主走之前交代我先教你一些最基本的。等你约摸着上手了,她再来亲自教。”
宋文楚有些意外:“你?你还会管账?”
“怎么?”狗剩被这么一质疑,有点不服气,“瞧不起谁呢?我在这庄上待了三年,跟着老张耳濡目染也学了不少。”
“行,那就请狗剩哥指教了。”
狗剩把账本往案上一摊,不急着叫宋文楚看,反而从抽屉里翻出个算盘来搁在她眼前。
“来,先试试这个。”
“何意?”
“试试你会不会用啊。”狗剩把藤椅拖来往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你不是说你会算账么?先打两下我瞧瞧手法。”
然后一阵噼里啪啦,狗剩抬手示意她停下:“行行,手法姿势有模有样的,那咱们开始吧。”
“庄上如今庄客三十七口人,哦加上你三十八了。每个月月底发工钱。不分大小按人头算,每人每月三百文。干满一年的庄客年底可以多拿一份,我和贾阎王这种管事的另算。”
宋文楚:“这么大的庄子怎么才三十八个人?”
狗剩乐了:“三十八还少?这还嫌多呢。贾阎王天天念叨,说人还是太多了养不起。”
宋文楚思绪又恍惚了,忆起宫里头御膳房都不止三十八人。光是跟在她身后伺候她吃饭的嬷嬷太监,就有这庄子一半的人口。
她甩一甩脑袋将这些杂念驱走。
“三十八个人,一个月就是十一两四钱。一年下来……”
“一百四十八两二钱。”狗剩抢着答,“我算过了。然后庄上借支、日常采买用度记账、山货药材进出库卖的银钱,一笔笔都得对清楚。暂时就这些,剩下的你今后慢慢学吧。”
说完了,狗剩这才让宋文楚看账本:“这是去年秋天的账。你先看看,看懂多少算多少。”
宋文楚翻开,里面又小又密的字叫人看得眼都花,她凝住神将每个字都过进脑子中。
狗剩百无聊赖盯着窗台,那盆不知是花是草的绿植叶子随风晃动,宋展翅蹲在盆沿上也看那叶子晃,晃一下,它脑袋也跟着歪一下。晃两下,歪两下。歪着歪着,一把伸出翅膀去够!
然后够了个空,从盆沿上栽下去,翅膀赶紧使劲扑棱几下站稳了。
狗剩被它那傻样逗乐了,龇了个大牙就笑,又怕打扰到宋文楚看账随即捂住嘴偷笑。
乐完就犯困了,昨晚睡得太晚今天又起得太早……眼前的叶子晃成一团模糊的绿。
耳边宋文楚翻账本的声音更催眠了。
“这账,就这么记?”
狗剩惊得差点从藤椅上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