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愿活下来,替父皇瞧瞧,这世间除了皇宫,还有什么。
父皇。
文楚走了。
往后,药苦也要忍着咽下,夜凉记得多添衣裳。若是念着儿时……
念着儿时,便望望那株老梅吧。它开花的时候,便当儿还在。
……
马车也不知晃悠了多久,总算停下来的时候,宋文楚都已经迷瞪得快睡过去。
赶车的太监跳下来,掀开帘子:“姑娘,到地儿了。”
宋文楚揉揉眼往外一瞅,黑灯瞎火的,只望见一盏灯笼挂在门檐下,晃晃悠悠照着块有些年头的招牌:来安客栈。
她把宋展翅往怀里掖了掖,爬下车,跟着太监一起进了客栈。那太监走到柜台处从袖里摸出几枚铜板,递给掌柜的:“给这位姑娘开间一晚的房。”办完了手续就和宋文楚道别离开。
哦只有一晚,意思就是明天得自己想办法了。
宋文楚无所谓,明个儿的事明个儿再提,先把今晚度过再说。
掌柜的注意到太监阴柔的声音,大概猜到这两位是从宫里头出来的。不过生意人嘛,多一码事不如少一码事,他只管收了钱满脸堆笑:“姑娘里边请。”
屋子不大摆设也简单,就一张床一张桌,门后头立着个盆架,架上搁着只豁了口的瓦盆。床边摆了口火盆,碳燃得暖烘烘的。
宋文楚将窗户开了点透气,脱了外衫往床边一坐。宋展翅从她怀里钻出来,咻了一声,在这屋子里兜兜转转打量着。
“没甚好看的,就住一宿。”
坐下去就不想动了。宋文楚往后一仰倒在床上,瞪着房梁发愣。
这外面的房梁,跟宫里的不一样。宫里的房梁描金绘彩,夜里也亮堂堂的,哪像这个黑得跟锅底一样,真难看。
宋展翅在桌上咻了一声,她没理。又咻了一声,她还是没理。
等宋展翅再咻的时候,她已睡着了。
宋展翅站在桌上,看着床上那缩成一团的人,急得团团转。
这就睡了?就这么睡了?
它扇着翅膀想飞到床上,第一下没飞起来,再扇,还是没飞起来。
宋展翅缩回翅膀,蹲在桌上愣愣望着她发呆。
明日可怎么办?
它越想越急,翅膀根儿都冒出汗了。虽说它没汗,可它觉着自己这种时候该冒汗。
急也没用。算了,啄会儿自个儿的羽毛缓解焦躁吧。
也不知啄了多少根,床上的人动了动。
宋文楚翻了个身,感觉嗓子里渴得很,迷糊着爬起来找水喝。
点上灯,火苗一晃一晃的,边上还蹲了一团。
宋展翅?
它浑身绒毛乱糟糟的,旁边躺着几根细的,金豆子眼睛眨巴眨巴。
宋文楚伸手捞它过来。
“大半夜不睡觉,啄毛玩儿?咳咳——”夜间吼得太过了,现在嗓子撕拉撕拉地疼,她忙灌下杯茶润润,“你跟自己有仇呢?”
宋展翅拿翅膀往门的位置指了指。
宋文楚顺着它指的方向望过去,只一扇门,别的什么也看不见。
“外面有鬼?”宋文楚有点紧张。
宋展翅又咻咻叫,这回拿翅膀指了床,指了她,末了戳戳自己。
宋文楚寻思半天也没看懂。
“你慢些比划呀,这么快谁看得懂?”
宋展翅深吸一口气——然后放慢动作,重新比划。
重新指向问,再指床,然后翅膀尖在桌上画了个圈,最后两翅一摊,没了。
宋文楚“哦~”了一声,抵住下巴。
“我明白了,你是说明天没地方住了是吧?”
宋展翅拼命点头,点得绒毛乱飞。
宋明臣只给付了一晚房钱,明天天亮,一人一鲲就得走人。
宋展翅思虑太过,愁着明天该如何谋生。
“你就为这个急得睡不着?”
宋展翅继续点头。
“傻东西,急什么?天大地方大,还能没咱们容身之处?”宋文楚啪叽弹下它脑袋。
宋展翅歪头,金豆眼里充斥着怀疑:当真?
宋文楚让它这么一看,倒生出几分豪气来。她拖来张凳子坐下,又倒了杯凉茶。这茶实在劣质涩得人舌头都发麻,可这会子也顾不上讲究,茶不嫌她穷她也就不嫌茶劣。
嗓子舒服了些,开始给宋展翅摆道理:
“你想想,我会什么?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哪样拿不出手?明日一早出去就寻个文职做做,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宋展翅眼睛亮了。
“街上的铺子那么多,总有一家缺账房先生的吧?我字写得好看账算得清楚,还能写几笔诗文添个彩头,谁家请了我那是他们赚了。”
宋展翅啾啾叫。
“还有那些大户人家,要请西席教儿女读书的。小时候太傅如何教我,我便如何教他们。随便教教,也比外面的夫子强。再说了,我是宫里出来的公主,见过世面,教出来的学生眼界都不一样。”
宋展翅的翅膀不抖了,竖起耳朵听。
“再不济,我去给人画画儿。我画的花鸟,父皇都说好。外面那些画师,有几个真见过御花园里的鸟?我能画得比他们像。”
她说着,手指在桌上比划两下,仿佛已经铺开纸笔,要画一幅御苑春色图。
宋展翅脑袋跟着她的话一点一点:公主好厉害!
宋文楚越说越来劲,索性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再不济,我去给人鉴鉴古玩字画呗。宫里的古玩珍宝我从小看到大,真品赝品一见便知。那些古董铺子的掌柜,怕还没我眼力好呢。”
宋展翅已然彻底安下心来,悠哉悠哉用翅膀捋胸前的毛。
宋文楚得意,走回去坐下,将盏凉茶一口闷了:“所以你说,有什么好急的?明日出去随便转转,就能寻着差事。寻着差事就有银子,有银子就有饭吃就有地方住,这下你能安心睡觉了吧?啧啧,你看看你,毛都啄秃了,回头飞不起来谁给我跑腿?”
宋展翅让她这么一说,低头往胸口一看,果然秃了一小块。它有些不好意思,拿翅膀遮了遮。
“行了行了,睡觉。”宋文楚打个哈欠,把它放回枕边。宋展翅这回不挣扎了,乖乖蹲下脑袋埋进翅膀里。
宋文楚吹了灯,躺下来。
黑暗里,宋展翅忽然咻一声,轻轻的。
宋文楚没睁眼,也明白它意思:“知道了知道了,明天一定寻着活儿。”
宋展翅提醒完,安然入梦。没一会儿,枕边传来细细的呼噜声。
这下宋文楚睡不着了。
她讨厌呼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