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界不见日光,仰头见着的那片天上挂着的唯有月亮,光线远称不上昏暗,可也不及另外两界通透明亮。
幽都城里,贩夫走卒吆喝,行人嬉戏玩弄,一派车水马龙的热闹。哪怕对这样安宁祥和的日子喜爱并向往着,我却无法融入其中如九幽小民一般从容轻松,反倒莫名觉得压抑,呆得越久,越能意识到此刻沐浴在月光下的自己有多么突兀。
好在眼下我假扮的墨泥并非地界中人,作为天界来使,他不适应九幽是完全说得过去的,或许一会儿相亲时,我也能以此应付搪塞,为我拙劣的演技打掩护。
指点我扮演墨泥时,太素用一句话总结要点:“先得其形,再得其神,体悟其心”。
确实精辟,但想做到并不容易。
首先外形,在遍布俊男美女的天界,墨泥的长相只能说是不丑。
墨泥本人对此并无自觉,见太素较他而言更受女仙青睐,甚是不恚,打心眼里认为太素是有家世加成,向其示好的仙子皆有谄媚之心。
然后某一日,他亡羊补牢般向太素请教游走花丛的秘诀,被求教的那个来了兴致,专程花了心思指点,出于好意,说得隐晦,道他在气质提升上大有可为。
此话被墨泥奉为金科玉律,成为他距离丰神俊朗仅差少许韵味的佐证。
墨泥因此下了苦功夫钻研,最后得出自己应在高洁气质上多费心的结论。
他自此在追求孤傲高洁的泥泞小路上一去不复返,努力的结果,是对白色堪称疯狂的追捧和迷恋,还有看人时可以抬高的下巴、言谈时绞尽脑汁点名自个儿寒梅傲骨的偏执。
可以说是完美避开了提升自己的正解,一个不漏地用上了歪招。
我和太素对他一贯纵容,从未将此说破。一来,是给人家点儿盼头;二来,闲暇时也可看看热闹。
墨泥有诸多不好,但在尊卑这块儿向来拿捏得住。在我们面前,从来都是一丝不苟地低下自己高贵的头颅,绝不会让我们欣赏他下巴“完美”的弧度。
我不喜他的性子,但偶尔会觉得他是个有趣的家伙。
抛开对立的立场,满天庸碌的仙神里,墨泥身上有一份让人惊艳的新鲜感,这是难以被简单模仿的神韵。
这个人很矛盾,因为各处条件都谈不上坏,便觉得自己千好万好,必定是下一尊大罗天尊神。
照理说,有这般想法并努力拼搏的人多少会带点逆天改命的心气,藏着副逆天改命的反骨,在九重天阙呆久了,表明再如何温驯,心里都积累着许多对掌权者的不满。
偏生这个墨泥,想不开似的把理想抱负都寄托在疯太子身上,将其视为信念的支柱、前行的明灯。
好生扭曲的忠诚。
我有时替墨泥不值。他死心塌地要托举的主子并非善类,脑子里一不想主仆情深,二不念河清海晏,整日琢磨该如何尽可能多地寻来听话的傻子,用下臣的血肉之躯铺成他通向三界至尊之位的康庄大道。
墨泥想凭借自己的实力,让人无视其微末的出身,一步一步,走上高处,却没看到那路几被堵死,而封闭底层天族希望的,正是他信任、倚靠并为之卖命的徐衔风一家。
不知将来墨泥看清他主子真面目的那一刻,是否会崩溃绝望,道心破碎呢?
墨泥确实普通,表里如一,整个人如剖开般好懂,即便如此,做好他也不容易。
一个人为何甘愿将自己的信念交由别人来实现呢?
因为不理解这一点,我难以体悟其心,永远无法模仿出他本真的灵魂。太素那本《墨泥扮演手册》写得再好,也只能让我临时应对一二,他对此颇有微词。
看不上我的演技又硬要我来演,想看好友出丑的心思真是藏都不藏了……自出天界,太素活泼了许多,越发衬得九重天阙里那个太素医仙像个戴面具的假人。
呵九天,君主不满,臣民不乐的所谓净土。
“这位仙君,长久楼到了!”
我闻言下车,根据太素倾情编纂的《墨泥扮演手册》,轻点手指,银钱飞进车夫的手心。
【扮演指南一:出手需大方,神情要倨傲。墨泥是好面子的小仙,出门在外,最重要的是排场。】
于是我补上一句“不用找了”。车夫听了笑得合不拢嘴,好一阵点头哈腰,许是激动,衣角微翘,小半条毛绒绒的尾巴冒了出来。
察觉到什么的车夫扭头回看,正正对上抖擞着的绒尾,他大惊失色,慌乱抱住不老实的尾巴。我礼貌挪开目光转身离开。
大概是车坐久了,我肢体微微僵硬。没有在门口多作停留,我快步入内,寻了个迎客的领路,往订好的雅间去。
天上地下,水土不同,风俗亦不同,九幽这里,陌生男女相看时媒人从不到场,全凭二人间缘分,若不成,便无下文,若看对了眼,就联系媒人继续走流程。
天族多道其粗鄙,说光是想想初次见面缺少中人打圆场就尴尬,并且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简直没有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