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惆怅的忆古中抽身出来，再看皎皎时，莫名觉得狡猾又奸诈的他看起来有点无辜。

应是瞧出了我的动摇，皎皎忧伤地看着我，轻叹道：“肴娘子是因为镜听出了岔子，迁怒了我，又想让可怜的我‘卖身’了吗？”

尴尬。

“卖身”这茬儿，既是我打趣他的地方，也是他拿捏我的软肋。原因在于，最初他蹭我吃喝的那一个月里，我曾喝高了不慎表现出对他卖身一事的期待，并信誓旦旦表示他天生就是该吃这碗饭的。

醒后，回想起这段的我大惊失色，他沉默很久后忧伤点头的动作在我脑海中无限循环。

我还没来得及整理尴尬与担忧，修炼出坦然见他的厚脸皮，便见虚弱苍白的他捧着大大的食盒踉跄着回来，微笑告诉我他挣钱了，今天加餐，感谢我为他指点迷津。

我心如虫噬，良知闪现，当即对自己重重谴责，听到他解释是为孟婆大人试药后才知道此“卖身”非彼“卖身”，不由哽住，继而嘴瓢，说他拿着鸡毛当令箭，拿我随口一句玩笑话去抱孟婆大人大腿，消耗了我在上峰那里珍贵的人情，实在是奸诈狡猾，若不再记我一大恩，我必搅黄了他的差事。

皎皎同我贫嘴几句后便将这桩恩情应下了，我表面同他嬉笑打骂，但心里很不是滋味。

试药怎么可能是一份好活计呢？虽说我崇拜孟婆大人，虽说出自孟婆大人之手的药质量都很高，是绝对的硬通货，虽说孟婆大人承诺出现问题会全力救治试验品，但这桩交易本质上就是在拿命赌一个无事发生，换取微不足道的一点钱啊！

我一直知道孟婆大人在寻找妖族试药，她要求严苛，列出的条件里有身体素质好、难以自愈的皮肉伤等等，皎皎无一不符合，但我从未想过要举荐他。

若非我口无遮拦肆意玩笑……

我突然对皎皎狠不起来了。这世间，有多少遗憾不甘都源自阴差阳错呢？

或许皎皎并没有坑我，是我的推测里存在谬误。在不遥远的将来，我的死亡大概也是阴差阳错之下的一桩必然，再努力的自救，再给力的姐妹也无法阻止。

既决定放过此事，皎皎就又是我的好姐妹了。

“我也就剩最后几天好活了，才懒得花那心思给你这块滚刀肉找买家。”泄气的我收了阵法，冲皎皎翻了个白眼。

啊，好姐妹。

虽说皎皎是如假包换的男子，但我们之间的情分却是实打实的姐妹情，不单纯因为他那根歪歪扭扭的萝卜，而是因为他只对同性有感觉。

皎皎此生最为怨念之事乃是自己的性别，和我们混熟后便态度强硬地让大家把他当姐妹，并列出若干类型的男子，说以上是他讨厌的类型，若碰见了，真姐妹务必帮他挡掉这些蹩脚货的纠缠。

他是个长得风流，性情也风流的，走在街上，从不吝啬释放自己的魅力，但却止于打情骂俏这一步，惹得众多欲求不满的妖妖鬼鬼抱怨，说他挑剔。

对于这点，我大致认可。作为皎皎最亲近的鬼，这些年里，我只见过他对两个男人主动，一个是喜喜他爹，一个是府君大人。

前一则主动，我实在是槽多无口，怎么看都像是玩笑大于认真，纯粹这兔精恶趣味发作，意在用“当后娘”一事吓唬和捉弄喜喜，而非动了心。

后一则不完全算是主动，并无实锤，只有少少的捕风追影，我大概撞见过一回。

那夜，皎皎不知缘由地借酒浇愁，喝高了也不发酒疯，就直直盯着月亮，目光空茫，眼瞳里的红比平常更深，嘴里迷糊地念叨着什么，我听着像是“府君大人”。

对他这种浪子来说，得是很珍视的对象才会小心翼翼地藏起来，平日里不漏丁点情绪，唯有在失去防备的醉后才不慎抛出只言片语吧？

我懒得深究，准备打道回府睡好这辈子最后几个大觉，不想皎皎却没准备放过我。

“但我却想卖一卖肴娘子和喜喜那小黑鸟呢！”皎皎笑语盈盈，将手上的食盒向前一递，冲我挤眉弄眼，“一会儿替我将它给一个人，再从对方身上取几根发丝来，我便告诉你小黑鸟在折腾些什么。”

“保证你物超所值。”

“呵呵。”我叉腰冷笑，“镜听的时候没帮我好好提问吧？上一茬儿还没揭过，这便又忙活着支使我、坑喜喜，某只兔子不要良心之后祸害姐妹那叫一个接二连三、直截了当，竟是站在我面前光明正大地打起卖了我还让我帮忙数钱的主意了！”

“等等，镜听怎么了？肴娘子你居然怀疑我，我可是昧着良心，强行按捺自己对仰山道君的倾慕，替你认真做事的！”皎皎捂心，表演了一个夸张的痛心疾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