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最亲近的不是阿爹阿娘,不是阿兄,而是年龄相仿的贴身侍女。
可阿兄觉得,我无论挑是未来郎君还是选相好的手帕交都该讲究一个门当户对,绝不可以将一个奴婢引为知己。
他从来不在我身上找这段友情的来处,一心认定是侍女所图甚大,因而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某一日,趁我不备,终于挑到了她的错处,将她撵走了。
我怎么也找不到我的好朋友,和阿兄发了很大一通脾气,又慢慢的,被他哄好了。
后来,我很少想到这位同我缘分很浅的朋友。可能是打心底地知道自己无能,怕知道她过得不好后内疚自伤。
听说主家赶走的奴婢鲜有什么好结局,被欺凌、被强占、被卖进烟花之地,忍饥挨饿、穷困潦倒、朝不保夕……
弄情与我们相处时总是很小心,她不像喜喜一般会理直气壮地抢我们的好东西,不似皎皎一样会逮住痛脚就不管不顾地踩踏,不若雪腰似的会不分场合只看自己心情地下我们面子;不如云绘那厮会肆无忌惮地同我们分享她血淋淋的小爱好。
我不由地想说点什么,将弄情拉回尘世,拽到我们身边。
于是我摆出香炉,取出一应用具,讲起祭灶的仪式来。
凡人食五谷,靠田间出息吃饭,而一年的收成多少好坏多由天地决定,是以重视灶神,望他显灵,在天上多说些好话,保佑自家来年温饱富足。有这样一层缘由在,祭灶便成了人间新年里头等的大事。
然而地界生灵不纯粹靠土地吃饭,又一个赛一个骄傲,才不会轻易向同为长生种的灶神低头,这样的九幽冥府自然没有祭灶的习惯,是以我的姐妹们觉得新鲜得很,听得津津有味。
在我的带领下,很快,大灶间布置完毕,祭灶仪式完成。我们再不闲话,按说好的顺序,皎皎打头,再是云绘、弄情、雪腰、喜喜,最后是我。
将木勺放在盛满水的锅里,边拜在心中默念所求之事,诵咒文,转铁锅,拨木勺,随后去看勺柄的指向,怀抱一面银镜出门,依方向行走,避开妖妖鬼鬼,竖耳偷听。
前几个很快依次摆弄完小勺抱镜走了,只剩一个嘴巴不老实的小黑鸟喜喜。
她的眼珠子咕噜噜地转,扯着我的胳膊撒娇道:“阿肴姐姐,玩镜听是我提出来的,所以我该排在最好的位置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她在打什么算盘。
“换!我们换!我要做压轴的那一个!”她眼里写满志在必得。
这小妮子,原来是在琢磨这个啊。
我闻言失笑道:“那喜喜知不知道,压轴是倒数第二的意思呢?”
她吃惊地张大了嘴,狐疑看我,最终,我过往良好的信誉占了上风,她抱着嵌满灵石的镜子小碎步上前。
拨弄木勺前,她挽着双环髻的小脑袋又转过来:“不骗我,压轴真是最后?”
我复点头。
她再度发问:“要不我们还是换一换,阿肴姐姐你先来?”
换是不可能换的,就喜喜这个毛躁性子,指不定我前脚出门她后脚就跟上来,分分钟搞砸两场听卜。
她玩不成,也就是“坐立不安”今年余下的小半个时辰,我若失去这次机会,或许便只有明年的小半个月可活了。
此外,如果我排在喜喜之前,而我出门后又晕在上次那样的预知梦里,她遇见我,是否会将我摇醒?我是否会因此错失一些重要信息?
总而言之,小黑鸟必须给我乖乖听话!
我白她一眼,以退为进道:“其实我玩不玩都无所谓,姐姐大了,没甚可求的。只是我若先走,折返回来收拾残局的路上撞坏了你的听卜算谁的错?”
喜喜脸上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犹豫。
我继续加码,沉了沉嗓子,故作不悦道:“你莫不是想让我在路上磨蹭一二?可若刻意晚些回来,这期间被来巡视的孟婆大人撞见了又当如何?她问起罪来,我们几个可都没好果子吃!”
喜喜被吓得瑟缩了一下身子,不过她是个乐天派,很快又嘻嘻直笑,若作原型,应该呕哑嘲哳难听得紧:“姐姐确实无甚可求,论地位,你可是孟婆大人麾下第一宠爱的姑娘;论钱财,我们九幽就没有穷的阴官,更别说我还见过好多哥哥悄悄给你塞东西;论情爱,且不谈平日里那些哥哥,单仰山小道君便是我们姐妹八辈子难求的呢!”
臭小鸟,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吊起眼睛揪她耳朵:“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是不想玩镜听只想取笑我。行,那就别在灶前手舞足蹈讨人厌了,同你阿肴姐姐一起来收拾残局罢!”
喜喜呜呜告饶,抓住我有意放水的机会溜回灶前,拜求、弄勺、抱镜出门,整套流程一气呵成,很快就没影了。
我松了一口气,估摸着时间等了一会儿,取出旧银镜搂在怀里,一套把式做完后也不急着走,先将大灶间收拾了个七七八八,再缓步顺着勺柄指引的方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