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这样一打岔后,他似乎没了悄悄恐吓我的心情,光明正大地恶心起我来。
“我就知道我与娘子是心有灵犀的。今日之后,我便要闭关了,作为人的最后一次闭关。故而止无论如何都想告诉娘子,我们的好日子,不远了。”
“我不日便可飞升,为你延寿的灵宝,我亦有了头绪。娘子,你再忍耐最后一段时日,待我以琼华玉树为聘,请龙凤麒麟开道,迎你成我妻,上九天,重塑仙体,与我长长久久。”
他习惯性地自说自话,无所谓我可能的反抗,又或者傲慢地认为我的所有反应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我倒没想反抗,只是有些茫然。
根据我这些年的观察,明止与其说是恨我,不如说是恨自己被搅黄了成仙的机缘。如今仙缘再至,他对我的执念会否减弱甚至消散?
那么,被他强势又残忍地报复多年的我是否有机会借此脱身?
想到几十年鬼生中装疯卖傻跳河玩泥巴的努力有可能一朝作废,我不免有些郁闷,但往好处想,这也代表着我能摆脱明止的纠缠,将来日子越过越好,修为越来越强,甚至有朝一日,做鬼的我能有机会将他这个仙随意搓圆捏扁……我又随之释然。
可我还是太过天真,低估了明止的坏,小看了缠绕我二人的孽缘。
耳畔再度响起微弱的气音,明止说:“我的道行几已圆满,如今只欠,杀妻证道。”
“娘子,我想好你欠我的该如何偿还了。此次出关后,我来冥府正式迎娶你,你助我再入仙途。”
“成仙,成家,我都要。”
原来让我魂飞魄散,是他飞升成仙的阳光大道上最重要的一环。
我想知道他此刻究竟是什么表情,于是回头看他。
他面上一派温暖和煦,眸子里似乎盛满了九幽不存在的日光,他温柔地抬手,从须弥戒里取出一支发簪为我戴上,又将一封熏有淡淡香气的信塞进我衣襟,随后捏一方素帕细细将我的脸擦拭干净,好像不嫌弃我的脏,不厌恶我的臭,不在意我的疯,好似他从未做过嗜血歹毒的鬼,自始至终都是个圣洁痴情的仙。
“见娘子情状,想来对为夫今日打扮甚是满意。鄙人明止,号仰山,为赤霄宗长老,亦领两界行走之职,天姿尚可,不算辜负人族天骄之名,愿以全副身家再度求娶娘子。”
“这只发簪是娘子多年前向我索要的定情之物,可惜彼时囊中羞涩,迟了这么些年才为娘子献上。”
“这情信,是我们于九幽重逢时说好要写给娘子的。”
“此外,为表歉意,我还为娘子准备了一物。”他微笑看着我,目光贪婪,好似我已然是任由他捏圆搓扁的掌中之物。
“我向冥府索要了这些年来的俸禄,并非银钱……待府君出关,便会亲自予我一张宿世姻缘书。”
我一开始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因而表情是平静里带一丝茫然。他饶有兴致地观察了我一会儿,说自己就爱我这幅残忍、天真又可爱的模样,很温柔地为我系好他的大氅,心情愉悦地走了。
喜喜嗷嗷嘎嘎地怪叫,弄情的发丝化作琴弦拨弄起某只缠绵多情的曲子。
在旁观者眼里,这一幕浪漫又美好,但我知道,明止付出一,则要十,眼前被无知者艳羡的一切,将要我用命来填……
我突然反应过来“宿世姻缘书”是何物。
婚嫁之事不是说说而已,是需要新人签下婚书的,这玩意是一种有等级之分的契约,凡人用的就是张纸,制成后是一份证明夫妻身份的文书,拥有法律和伦理上的效力;长生种用的是法术契约,连接双方气运,签下后祸福相依,生死相随。
天地间的第一份婚书由道亲自赐予天帝天后,尽显三界至尊独一无二的地位。除此之外,最给新人长脸的婚书便是这“宿世姻缘书”,它由天婚之书孕育,含一丝道韵,若在其上落下一双名字,本来无缘的生出缘分,本就有缘的生生世世不再分离。因其数量稀少,这份浪漫美好尤其珍贵。
此物是三流写手云绘文中的常见元素,被迫欣赏她所有作品的我一看就翻白眼的烂梗。卡文的云绘曾死命骚扰我让我给她提供灵感,我被缠得头疼,随口敷衍她,问她若一对结下恶缘的人名字被写到宿世姻缘书上会如何。
她大受触动,久久不语,在我都快忘了这个问题时突然咬着衣袖,红着眼眶,喃喃自语道:“应该是永世纠缠,爱慕渴求却也由衷憎恨着,想向对方奉献全部的自己,又不受控制地对至爱敲骨吸髓,直至一方消亡吧?”
我与明止的名字若落到宿世姻缘书上,消失得会是哪个不言而喻。
鬼族并不畏寒,我却觉得一阵阵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