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一件沉重的事，可话出口，我却松了一口气，大概因为这话指向另一种摆脱明止的可能性。

这一日过得实在是心惊肉跳，到此时，我已经很累了。

我强打起精神定定看向明止，疲惫又郑重地对他说：“明止，我二人纠缠了一世又一世，我是断过你的升仙路，你却也因此杀了我一回又一回，亦将我的亲朋好友赶尽杀绝。冤冤相报何时了，你的路还有很长，不如就此两清，最后这点儿时光，你放过我，我再不扰你清净，让这段不该有的尘缘安安生生地断了吧。”

“你大限将至？不、这不可能！”他一时间忽略了忘川河泥的恶臭，三步并一步来到我面前，将指腹摁在我的眉心，放出灵力探察。

须臾，他的瞳孔一缩，身体骤然僵硬，半晌才扯出一个不带温度的笑。

“你是何人？这是我忘忧台下官差，岂容你一小小生魂肆意欺凌！”

我闻言大喜，立刻扭头看向来声处。撑了这么久，我的救兵终于来了一位，她是骨女雪腰，在忘忧台还挺有分量——孟婆大人熬汤时多会用她的腿骨搅拌。

雪腰本体是一具七情六欲骨，诞生于千年前极恶之恶引发的人界苦难中，吸纳了数不尽的悲欢离合。

七情六欲是熬制孟婆汤的重要材料，产出的主体不同，所得便会有微妙的变化，要使汤的效用不变，熬煮时便要留意配比。

雪腰供职忘忧台前，此事需得孟婆大人亲自操持，她来了之后，只需用她的腿骨在汤中一搅，所需的情与欲自会从骨中释入汤中，再不用孟婆大人为此额外费神。

雪腰惯是懒散，最爱摆弄她那头秀发，想起来了便召一面水镜，收掉手上的血肉，用长且锋利的指骨拢上一拢。我猜作为骨女，包括指骨在内的全身骨骼都是她的武器，这样不经意间亮出白骨的动作，是她作为大妖的本能，一种不动声色的威慑。

忘忧台上常有鬼闹事，我却没见过雪腰同妖或鬼动手，但她这样有来头的妖，应该挺能打的吧？

我是否可以期待一下她为了忘忧台的颜面悍然出手，将明止打个半死不活，此后再不敢来找我晦气呢？

“这位官差大人请息怒，我名明止，来冥府公干，有府君大人亲批的文牒。今日途径奈何桥，心有所感，见我妻自桥上跌下，方寸尽失，一时情急，才驱使法器捆起了她。”说话间，他收起了铁链。

明止端起架子来是很人模狗样的，加之两界行走的身份罕有人敢作假，雪腰对他的防备顿时少了九分，没再看他，低头瞧起据说掉进了忘川的我。

沾水裹泥，湿漉漉，脏兮兮。看着她一副天塌了的表情，我合理怀疑在她眼里，我已经没救了。

“好姐姐，我无事。落水时，有位好心的公子一直护着我，我就是有些累，可他却不知被忘川卷去了何处……”

我和明止各有各的顾虑，不约而同地瞒下部分事实。我自知实力不济，想借力捞一捞小公子，看向雪腰的目光不由带着点热切之意。

“那肯定是没了。”雪腰说得没心没肺，“不愧是你啊小肴儿，好一出以命换命，真是绝了！”

确认我无甚大碍后，她活泛了心思，偷瞄了好几眼明止，又对我眨眨眼，惨白的脸上浮出丝丝缕缕的艳红。

见我诧异望她，她瞪了我一眼，娇嗔道：“小肴儿，你怎不早说你认识这样俊俏的一位道君？人家竟生魂离体特地下九幽来看你嘞！”

这么久了，普通魂魄落入忘川哪还有救？与其非亲非故的雪腰不愿为其费心是人之常情。事已至此，我对小公子的幸存不再抱有希望。咽下喉头的酸涩后，我陡然察觉到雪腰新起的心思，慌忙垂首，掩去眼中的一片惊悚：她、她这是想与明止春风一度？

单论相貌，明止绝对有在三界横着走的资本，可表里不一的他才不是一位温柔体贴的情郎，而是尊阴晴不定的杀神。雪腰与我关系虽说不上亲密，但方才对我的关切和维护是真的，我岂能以怨报德，就这么放任她靠近明止？

我正在思索该如何打消雪腰危险的想法，却见明止主动一揖，向她搭起了话。

“这位大人，听闻由凡人魂魄转化而来的鬼族若无奇遇，寿数不过几十载，可有此事？”

雪腰修长的手指缠起鬓边一撮乌黑的秀发，漫不经心道：“你一个人族道君怎关心起我九幽妖鬼之事了？可是事涉公务？”

明止撒起谎来面不改色：“是。”

“是吗，但你的公务干我屁事？我可不记得接待人界来使的活儿该我们忘忧台干！”雪腰勾起一个玩味的笑，那是一种处心积虑的恶趣味，这只白骨精竟半点不怕明止着恼，明晃晃地向他表示着自己的轻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