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戏里，最让人期待的部分往往是高潮。

暖场完毕，看客们盼望故事进一步发展，随着一只天赋异禀、借助长颈远眺的吊死鬼的惊喜呼唤，我听见一声又一声“来了”，便知今日的重头戏已经到了。

一位翩翩公子缓步而来，仙姿玉貌，白衣鹤氅，不是神仙，却比大多数神仙风姿更胜，妖鬼们自发为他让出一条路，他走上奈何桥，停在我跳河的位置垂首蹙眉，眼含无奈。

“娘子，我知道，你愿不见我，是在怪我。”

“你说，‘连就连，你我相约定百年，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女儿家娇贵，这些年，你既早早别了人间，我也当速速来地下陪你，而非困顿于责任、道义，放你一个人在九幽孤孤单单的。”

“娘子，忘川不竭，止对你的恋慕不断，过往的不足，待日后斩断尘缘，我必会一一弥补。无论人间闺秀还是冥府鬼女，你一直是唯一一缕能照进我眼里的光，能拨动我心弦的绝色美人。世上庸碌者千万，唯有你最是清新脱俗，不媚权势，不慕金银，不耽容色，只爱忘川深处矜持稳重的河泥。”

三界各族，对美的定义大相径庭。虽说我丢了不少做人时候的记忆，却也知一个热爱下河玩泥巴的女子是不可能让人神魂颠倒、非卿不可的。

明止口中清新脱俗的我，今日已经在河底被烂泥熏得不知翻了多少个白眼，全凭一股狠劲扒拉起泥巴抹抹抹，从头到脚，哪一处都不放过，重点照顾那张据说让他多次色令智昏的脸蛋。

我再次感谢老天爷对我奇异的偏爱，使我魂魄忘川之水不侵，神思惑乱之泥不扰，否则，我这个对上拥有半仙之体的明止打不过又跑不掉的可怜小鬼，必然是被他狠狠拿捏玩弄，哪里像如今这般，只需忍几盏茶时间的恶臭，听几筐虚情假意的告白，无视几场不痛不痒的调侃，便可收获数月的安宁？

仿若睁眼瞎的明止在桥上滔滔不绝，我的内心毫无波动，但附近妖妖鬼鬼努力压低可仍响如雷鸣的抽气声却让我知道，待今日事毕，这人在幽都的美名便会更胜一分，继而引来更多狂蜂浪蝶。

这一波热烈的倾慕，恐怕不止于幽都漫天飞舞的瓜果鲜花、情信爱语，或许再过不久，他的老巢赤霄宗外便会多出些痴男怨女，捂心道自己相思成疾，唯有仰山道君能解。

说到这里，我心中又生出些不平。

明止这人惯是双标，对痴缠他的，一律彬彬有礼，温声细语，好言相劝；对属意我的，决不轻饶，个个手段狠厉，大概是生不如死，不死也要脱层皮的程度。

这里用“大概”是因为，我知道的爱慕者里没谁活着，全都死得干干净净了。

我印象最深，也是最无辜的那个，消亡之处正是此地——奈何桥下，忘川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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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孟婆大人捡到后没多久，她便为我安排好了工作——在隶属轮回司的忘忧台当个烧火的小鬼。

老实说，这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哪怕我常识不足却也明白，艳鬼的天赋不在此处。可转念一想，糊口嘛，完全没必要计较从事的是什么，能顺顺当当将银钱拿到手就够了。再者，指不定是我高深莫测的上峰慧眼识珠，瞧出来我与此道分外相合呢？

但并非所有人都有我这般见微知著的本事，当着孟婆大人的面他们不敢蛐蛐，背地里却不时长吁短叹，控诉她的暴殄天物。

我有些不忍他们的失意，一次，本着良心拍胸说孟婆大人夸赞我对火候把握得极好，灶灰也铲得干净，准备过些日子提我的俸禄。末了，见他们眉宇并未纾解，犹豫片刻后补上了孟婆大人对我的救命之恩——全是真情实感，她对我真的很照顾！

可我的同僚们眼中怜惜之色更深，有一个在衣袖里掏了许久，从一众滴着血的帕子里终于拈起张没那么湿的，叹息着靠近我，温柔地擦掉我脸上的煤灰，开口道：“没事儿，多得是妖鬼做着自己不喜爱也不擅长的工作。上值是上值，生活是生活，日后，姐姐们罩着你！”

孟婆大人日理万机，再惦念我，照拂也是有限的。我最初的关于九幽的常识，几乎都来源于我友善的同僚们。

因为对人间的一些记忆已然模糊——又或者过去那个被娇养的人族少女本就不算了解人间——我适应得很快，没多久便将艳鬼的基本功掌握了个七七八八。

可奇怪的是，我本能般地抗拒男欢女爱，不仅不招蜂引蝶精进修为，反倒惦记着戒疤秃子们那套，有意洁身自好，做个不沾情爱的艳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