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食指滑到中指,又旋着圈绕回拇指,转得又快又稳。
岑月白看得直愣。
倪映天没在意他的目光,专注地用那支炭笔在图纸上勾画修改,旁边还散落着一些写满东西的纸张。
他看不懂纸张上的奇怪符号,但是似乎是在计算什么。
岑月白没有放过这次机会,目光认真地看着那张堪舆图,他要将上面的东西尽量记下,补充在自己那份粗略的地图上。
入门前的那点紧张和恐惧,不知不觉被这新奇严谨的图卷和倪映天专注的神情稀释了。
他甚至暂时忘记了自己为何而来,忍不住凑近了些,仔细观看。
倪映天似乎完全没在意他的靠近,他沉浸在工作中无暇他顾。
岑月白眯起眼,倪映天像是在详细规划一条水渠的走势,他要在青陵附近的岷江和潞河汇流处,开凿一条水渠,用以灌溉城外的农田。
“为什么要改这一段?”
岑月白下意识问出口时,背脊倏地一凉。
他只是在心里想想,怎么就问出来了?!
他警惕地侧目看着倪映天的侧脸。
倪映天没在意,看也没看他,随口地解释道:“今天去沿路考察了一番,这里土质过于疏松,承力不足,原定的直线开挖恐怕会塌方,得绕一下……”
岑月白震惊地看着面前的倪映天,在昏黄的灯光里,对方的高眉骨在眼底落下浅影,遮住眼底的锋芒。长睫垂着,下颌线尚带着少年人的清隽。
他忽然怔住了。
他才意识到,倪映天也不过比自己大两岁,是个二十岁刚出头的少年。
那些传闻里的冷厉阴狠,在此刻的暖光里,竟都化作了伏案时的认真。
万一呢……
万一倪映天真得和自己梦里不一样,和传闻中不一样呢……
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把眼前的少年与自己想象中的那个恶魔联系在一起。心底的动摇让他吓了一跳。
在倪映天注意到他的目光前,岑月白仓皇地将目光重新落回桌面,心脏直跳。
倪映天写好了一处节点的标注,准备转向下一条支流时。
岑月白下意识地“哎”了一下。
倪映天执笔的手一顿,转头看向岑月白。
岑月白意识到自己竟然又主动搭话了。
但话已出口,他索性迎上对方的目光:“不行,这里……水库的预计容量大了些。”
指着图上另一处:“你标记的汇流点,地势落差太大,虽然是枯水期才启用的河道,但若有急流,很容易冲毁下游渠口。”
倪映天蹙起眉,瘫在背后的的太师椅上,认真地跟他探讨起这个问题:“可我是按照岷江历年的流量计算的。”
“但马上就不一样了。”岑月白说。
“为什么?”倪映天托着下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因为……”岑月白抿着唇,犹豫地看着倪映天灼人的目光。
“岷江是从岷山流过来的。”
岑月白目光暗了暗,终于道:“三年前,父王在岷江口兴修的大型水利,应该恰好在明年春天竣工……”
倪映天忽的一怔,才意识到面前这人的身份。
“我去年曾去巡视过一次,进行得很顺利,甚至不用明年,或许今年冬天或许就能完工。”
“落云国多山多水,水利关乎国本,闲暇时我研究过那些方案图纸。到时候,洪水会被上游截断,枯水期水位反倒会上升,岷江会变得更加温和……”
“这里,还有这里,这些渠口都需要重新考虑……”
“我认为应该……”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用手指虚点着图纸,神情专注,竟暂时忘却了身处何地,面对何人。烛光落在岑月白的侧脸上,他长睫微垂,有种别样的吸引力。
倪映天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之前的疲惫和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浓厚的兴趣和探究。
他频频点头,眼中赞赏之色越来越浓。喃喃几句后,他受到启发,立刻拿起炭笔,在岑月白指出之处快速修改,添加注释,思路似乎豁然开朗。
岑月白安静地看着他奋笔疾书。
此刻的倪映天眉头微锁,目光清澈专注,没有阴鸷,没有邪气,甚至因为遇到“知音”而显得神采奕奕。
岑月白觉得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直到倪映天写完最后一个标注,将那炭笔一丢,长舒一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大致思路定了!今年秋收后征调人手开工,抢在明年春耕前把主干渠挖通。至于那个小水库倒不着急,明年夏汛前完工即可。”
“想得倒美,”岑月白不自觉地接话,语气里没了最初的畏惧和警惕,“前提是你要有足够的人手和趁手的工具。”
“人手,”倪映天手指敲着扶手,盘算道,“让城里驻防的军队轮流拉出来参与工程,就当冬季拉练,强身健体,还能增进军民关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那铁器工具呢?开山挖渠,损耗可不小。”岑月白追问。
“铁器……”倪映天忽然顿住,转过头,目光定定地落在岑月白脸上,忽然变得异常认真。
岑月白被他看得心里毛毛的,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干嘛?”
倪映天却没有回答,只是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单薄的中衣上停留了一瞬。
忽然,他伸出手,将他的衣服扒开。
岑月白身体瞬间僵直,刚刚的氛围和谐地让他完全忘了!
眼前这人根本不是和自己共谋民生的同道之人。
皮囊之下,倪映天还是那个凶狠残暴的猛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