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贞和帝并未宿在太和宫,而是嘉德宫。此处是敦和贵妃居所,圣上每月前来六七日,比起其他二位贵人,自是宠爱有加。
此时,敦和贵妃正在服侍贞和帝穿衣。
“今日威凤将军上殿,朕还未想好如何考考她。”贞和帝带着浅浅笑意,好似在话家常。
敦和贵妃闻言轻轻一笑:“圣上要考,自是不必打稿子,想到什么便问什么——正好看看这位威凤将军的反应能力。”一面说着,一面接过宫女递来的革带,给圣上系上。
贞和帝依旧浅笑:“小喜惯会给朕找台阶。”
小喜并非敦和贵妃的表字,她名喜荌,表字善喜,倒是都有个喜字。
二人并非青梅竹马,却也一见忘终身。
敦和贵妃始终浅笑,待服侍完毕,贞和帝遣退众人。她一怔:“圣上?”再慢些,早朝就迟了。
一双温和长臂将她揽入怀中。贞和帝于她耳边低声道:“小喜,唯有你,知朕心意。”
知他,知天下,亦知这风云迭代的时局。
定坤门之后,是长长的御道。汉白玉铺就的路面在晨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两侧文武官员候朝的房间静悄悄的,人已尽数入殿。只余青叶和袁平。
耳边传来议政殿内众人拜见圣上之声,山呼万岁遥遥传来,继而是议政要务,然听不真切。
青叶只望着这偌大门楣出神——两位公公立于门前廊下,恭敬低首。远处可见重重宫墙,一望无际,朱红与明黄层层叠叠,后头是连绵山脉,起伏不定,山巅尚有残雪,在晨光下泛着淡淡金色。
这天下,曾非大晟的天下。
未来,又是谁的天下?
她正出神间,一人匆匆入殿,向二人躬身道:“二位大人,圣上宣入。”
迈进议政殿的那一刻,青叶便知何为“目光如织”。
百官分列两侧,寂静无声。然寂静之中,无数道视线齐刷刷投来,审视、疑虑、不屑、尊重、好奇——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她身上每一寸。
于她而言,这些目光的凶险不及沙场上的万分之一。性命攸关之际,唯有刀剑可倚;若无刀剑,她便是一柄利刃。
靴声踏在汉白玉地面上,一声一声,清晰可闻。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的注视之上。
她着一品武官朝服,紫色衣袍上麒麟补子威严凛然。那张脸不施粉黛,仍难掩艳丽——然此刻,那艳丽被压成了底色,压成了刀鞘上的一缕纹饰。
素来得体的陌广荣失了分寸,双目跟随青叶的身影。
冷静自持的陌广平,脑子里闪过一句话——她自己,便是刀身。
那锋芒太盛,直击窥视之人。
洪威将双目聚焦于青叶身上,毫不遮掩。那张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是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康晨亦是凝视,比起方才的窥视,此时可算是光明正大。
袁平行至御前,先一步躬身行礼:“臣礼部尚书袁平,奉旨引凌霄威凤将军青叶,陛见。”
青叶随即上前,屈膝下拜,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臣青叶,叩见圣上。”
御座之上,贞和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一件事——数月前,陌广平曾呈上一幅画像,说是秋收大宴上亲眼所见:叛贼突袭,青叶于危急之际调动混元气,周身金光罩身,斩杀叛贼。画中人英气勃勃,眉宇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可画像终究是画像。此刻真人就在眼前,他才知那支画笔,到底没能画出她真正的模样——那眉眼间的锋芒,那骨子里的凌厉,是画不出的。画像只画出了形,画不出这一身从沙场上滚出来的杀气。
少年英雄。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唇角微微扬起一丝笑意。
“平身。”
青叶起身,垂首而立。
贞和帝垂眸瞧着,命令道:“抬起头来。”
青叶遵命抬首。一瞬间,那双眼便与贞和帝的双眼对上。樊海心头一动,正要训斥“大胆”——让她抬头,而非直视圣上——上方却传来贞和帝一声淡笑:“无妨。”
青叶即刻将视线微微收起,平视前方。那里只看得到圣上坐下的一级级石阶,汉白玉雕成的云纹,在她视野里静静铺展。
贞和帝将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眼将她细细打量。他想起小喜说过的话:“女子为将,心性定是比男子更为坚韧。圣上不妨瞧瞧她的双眼,是否如画上一般灼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