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李敬川和陶予安一起把手机送去售后中心,又带着她来到了A市博物馆。
博物馆静静坐落在这所喧闹的城市,如同一只卧伏的巨兽,承载着千年的风霜。
顺着高高的阶梯,陶予安望向博物馆紧闭的大门,不解问道:“博物馆周一不是闭馆吗?”
“我提前申请了。”李敬川牵起她的手,一步步走上台阶。
陶瓷馆。
陶予安此前来过这里。但那时馆里人多,脚步杂沓,人声鼎沸。社恐发作,她几乎将大半数心神放在周围人身上,只跟着人群走马观花地看过一遍文物。虽仍被这些陶瓷惊艳到,却也不想再来。
而现在,馆内只有她和李敬川站在这里,站在一堆文物之间。
一切都不一样了。
周围一片寂静,但文物不再沉默,她竟得以独自同它们对话。
无数道声音传来,细碎而轻缓,像低语,像呢喃。声音叠着声音,故事摞着故事,透出千百年的沉淀。
眼前被瓷器惊艳到恍惚,或繁杂或简约,或艳丽或淡雅。蓝、白、粉、红、天青……件件铺陈,是时间留下的画卷,怎么也望不到尽头。
她站在原地,目光转着圈儿,一时不知该听哪一道声音,眼睛又该同哪一位瓷对上。
桃花眼浅浅阖上,又很快张开。这次,她的目光落在了实处。
她走向一个展柜,大大的展柜里,放着一个小小的瓷器,残缺着,让她挪不开视线。
这是一个元代的影青釉里红高足瓷杯。①
釉色温润如玉,光泽从里透出。青山抵着霞云,铜红底与青白釉交融,胭脂红由浅至深,色彩明艳却也清新脱俗。
“好美。”
桃花眼中映着铜红青白,陶予安被美到失语,好不容易呢喃出声。
耳边似是跃入火的噼啪、釉的窸窣、还有那工匠们的叹息……
手不禁想要凑近,去更近距离地感受它,猜想它的触感。指尖却只虚虚放在玻璃上,停在半空中不敢再动,怕惊扰到它。
“一个残缺的小杯子,也能放在这?”
突然,一个沉稳且带着些风霜的女声传入陶予安耳中。
眉头不禁蹙起,陶予安循声望过去——只见一位穿着得体且瞧着很是优雅的女士。她身着深灰色羊绒大衣,围着一条暗红色的围巾,戴了一顶黑色礼帽,帽檐倾斜,半遮住她的眉眼,却并未遮掩岁月的痕迹。白发挽成低髻,皱纹描摹在脸上,大抵是六七十岁的年纪。
陶予安咬了咬下唇,嘴张开又合上,终是没有开口。脚微微挪动一下,她下意识想朝身边贴去,却只贴到空气。
陶予安这才发现李敬川竟不在这里。
她慌乱地左右张望起来,没寻到半点人影。
李敬川去哪儿了?他什么时候走的?
文物的声音顿时消失了,场馆只余沉寂。陶予安屏住呼吸,怕自己的呼吸声成了对方耳中的噪音。
可那位女士仍未停止嘲讽:“一个失败品而已。”
“不是、不是失败品。”
陶予安蓦地开口反驳,声音比她预想的大,吓得她自己缩了缩脖子。
双手悄悄背到身后,她的手指不停扯着自己后背的衣服。
见那位女士朝自己望来,陶予安立刻后退一步,脚步虚浮,站在了影青釉里红高足瓷杯的旁边。
她垂下头,更大力地揪着自己后背的衣服,声音变得很小、有些颤:“这是元代的瓷器,当时的技术还无法稳定控制温度,所以有了这个意外。”
“呵……”
那位女士轻笑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晕染模糊,呈色暗沉,瓷杯残缺,不是失败品是什么?”
“不完美不等于失败。”陶予安抬起头,看向身旁的文物,不禁再次陷入它的美中。
“它是意外造就的春天。”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想要勇敢,目光却只敢虚虚落在那位女士的下巴上:“它同元青花一样重要,改变了褐彩冷色调的主流风格,使中国陶瓷艺术完成转型,J镇从此进入彩瓷时代。”
声音依旧很小,但每一个字都逐渐变得稳当:“釉里红是瓷中瑰宝,而这个高足杯是瑰宝中的新生儿。它成长过,也消失过,但纵观整个历史,它盛烧不衰,一直在进步着。”
“它作为开始,才得以让陶瓷在这种风格下表现出新的生命活力与时代风貌,从而逐步趋近于完美。”
“窑火千年生生不息,每一步都不可能完美,但每一步也都值得纪念。”
说完,陶予安又低下头,不敢去看女士的反应。鞋底无声蹭着地面,脚悄悄开始挪动,她想离开去找李敬川。
“陶予安。”
闻言,陶予安猛地僵在原地,睁大了眼看向那位女士,眼中满是惊愕。
她是谁?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我看过你的履历,很不错。”那位女士朝她颔首,语气突然变得温和。
“请问您、您是?”长睫垂下,遮住眼中的疑惑与警惕,陶予安又后退一步。
“我是杜琇。”女士摘下帽子,朝陶予安笑道。
杜琇?!
陶予安猛地抬起头,桃花眼睁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