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生堂”是这里顶有名的一家医馆,加上几位太医局告老名医的坐镇,许多达官显贵常来此处寻医问药。堂内窗明几净,巨大的漆木药匣子直达上屋梁,数不清的小抽屉上贴着工整的药名标签:白芷、黄芪、当归、茯苓……伙计们忙前忙后:有招呼人进门取号子问诊的,有照着方子抓药称重的,还有忙着在后堂算着时辰煎药的。坐堂的老先生捻着白须、神情恬淡,正为一位衣着不凡的郎君诊脉。
混杂的人群中,顾清洛左顾右盼,他是给母亲寻安神的灵药来的。这婚事真是恼人得很,母亲为此伤了脑筋,入夜不能安寝,在他看来,当初就多余定这门亲。不过目前的形势倒还好,大正月的不用想尽办法跑路了。只是京中的日子太难熬,着实无聊透顶。正欲寻名医抓药,一女子不知何时从他的身边闪出。一身交领窄袖的浅红绵袄,低低的双鬟上缠一青布条,耳垂一对极小的素银丁香坠子,在屋内透出淡淡微光。她应是来得匆忙,偶有呵出的白气从风帽边缘袅袅逸出,随即消散在冬日清冷的空气里。
这个小娘子好生眼熟,似是在哪里见过,是谁呢?
哦!想起来了,大相国寺,宋清欢的贴身女婢,她来这里做什么呢?
顾清洛瞬间来了兴致,好奇心起,也顾不得问药了,他刻意保持一定距离,暗中盯着这个小娘子的一举一动。
“店家,我要找的郎中今日可在药堂?”
“在在,按您的吩咐,早已候在后堂等着娘子问诊了。”
红药紧了紧风帽,看四下没人注意到她,这才悄无声息地穿过前厅,向后院走去。顾清洛躲躲闪闪,也跟着溜了进去。
红药进了一间屋子,里面的李郎中早已恭候多时,他见人来了,就招呼着落座,轻声问道:“这位娘子哪里不舒服?”
红药却不理会,顾左右而言他,“初一,李郎中被请去给苏家二公子的妾室诊脉,孩子没保住,可有此事?”
“这……”李郎中犯了难,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他怕被牵扯进内宅的是非争斗中,“确有此事,二公子的孩儿没保住,我也十分歉疚。”
“你早就觉察到那妇人脉象虚弱,有滑胎之险了吧。”红药咄咄逼人。
“你是什么人,这些都是病人的私隐之事,恕我不能奉告。”
红药将一锭银子放在了桌上,“别不识好歹,我是苏家主君的人,倘若你知情不说,那就休怪我家主君‘旧事重提’了。”
李郎中身躯微微一晃,右手不受控地握紧了袖口。“那妇人确实脉象虚弱,可那时她已经是垂死挣扎了,故而我不能判定她平时是何等状况。”
“如果说妇人孕中脾胃虚寒,虚弱不堪,那么黑鱼汤必是伤胎的利器了?”
“黑鱼虽性寒滑利,但少用无碍,你说的那种情况,自然是谨慎些好。”
“依你所见,那妇人是不是因为多用了黑鱼汤的缘故?”
“不好说,我倒是询问过那妇人平日里身体如何。可那妇人的婢女一口说定她虽身子稍虚,但一直以来诊治的郎中都说没有问题,更没有滑胎之兆,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红药眉头一皱,觉得不对劲,“既然你不是一直调理那妇人的郎中,为何那日偏偏叫了你进府?是谁来找的你?”
李郎中眯着眼思索片刻,“是一个婢女,呃,应该是苏家大夫人身边的,我看她一直站在大夫人身后。本应是张郎中去的,不巧那几日他回了洛阳老家。”
“张郎中可回来了?人在何处?”
“自从走后,就一直没回来。”
“可否看一下堂中留存的药方单子?”
“都在药房主管那里。”
“烦请郎中带我见一见吧。”
门嘎吱一声开了,还好顾清洛机灵,就在二人出门口之际,他装作来问诊的客人,悠闲从容地溜达过去了。
红药让李郎中带着她找到了“民生堂”的药房主管王掌事,王掌事本是不愿意把自家的方子给别人看,但这关乎人命,只能默默地找出了在他这留存的所有关于苏家李娘子的诊单和药方。
“喏,这些便是。都是些常见的固胎安神的汤药,只不过是根据月份的变化适当调整,没有什么问题啊。”
李郎中也接过来瞧了瞧,对着红药摇了摇头。看来从诊单和药方上看,李意如的身体,没什么异常。
“王掌事,亲自接诊的郎中会不会也留一份病患的诊单呢?”
“会的,自己留一份,再备一份存到药房处。”
“那张郎中的诊单是否还在药堂?”
“嗨,别提了。这个老张说是告假回乡半月,但他平时住的屋子,早就收拾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了,就跟不干了一样。”
“他走之前有什么反常的地方吗?”
“大约是除夕前一阵子吧,苏家遣人来寻他,说了什么倒是不知道。现在我才反应过来,肯定是得罪了苏家,自己先跑路了。”
“苏家?谁来寻得他?”
“不认得,是个年轻的娘子,口中提到了‘苏府’、‘夫人吩咐’什么的。”
红药大概明白了其中的关窍,给了二人一笔丰厚的酬劳,便匆匆离开了药堂。顾清洛远远地望着,不禁感叹:苏家休妻一事,背后另有文章。
另一边,绿珠再一次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了马道街口。她径直闯进了胡大夫的药铺子,也不顾铺子里其他买药的客人,手重重地砸在柜台上,大声呵斥:“真是夺命的庸医,我家娘子吃了你开的安胎药,频频腹痛,以致胎死腹中,你还好意思收我们天价的诊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