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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陆燃与原龙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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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睦把提在胸口的气缓缓吐了出来。

“臧老师,陆叔叔他……”他轻声问,“陆叔叔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臧寻花笑容消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日记,笔记,移动硬盘,”原睦急切地说 ,“或者和当年事故有关的线索,任何东西?”

臧寻花看着原睦,眼神从复杂渐渐变成近乎怜悯的平静。

“没有。”她冷冷地说,“就算有,我也不会给你。”

“为什么?!”原睦失声道,“您听我说——”

“你听我说。”臧寻花冷冷打断他的话,“陆燃走的时候,我从他的工作台找到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他手写的技术分析,上面有一行注解:小星说刹车脚感不对,上报故障,要求全面检查。但陈镇锋说这是正常现象,让他不要小题大做,到后来更是说这是他的心理作用。”

“后来,他们俩自己拆了刹车,拆了两次,没有发现问题。”

“然后他们就再也没回来。”

臧寻花看着原睦,一字一句的说:“这些东西我压了9年。不是因为我怕,是因为我不想让陆燃死了还要被卷进这些烂事里。他是殉职的赛车领航员,有追悼会,有以他名字命名的希望小学,在所有人的记忆里,他是个英雄,是为中国赛车事业献出生命的先驱。”

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我不想让这些变成‘原龙星案’的相关资料。不想让他的照片和陈镇锋他们一起出现在社会新闻板块里。他干干净净的来,也要干干净净的走。”

原睦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他理解,他真的理解。

父亲去世后,他最大的恐惧之一,就是有人会挖掘出旧事,把父亲描述成“原氏家族的私生子”“原家的污点”。

他花了七年,为父正名,为父翻案。臧寻花花了九年,守护的是陆燃不再被卷入这桩罪恶的权利。

他们是一样的。他们其实是一样的啊。

“可是……”原睦接艰难地开口,“那些证据,也许可以帮我们找到真相……”

“可我累了。”臧寻花打断了他的话,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下来,她紧接着问道:“查了七年,你累吗?”

原睦张了张嘴,眼泪毫无征兆地溢满眼眶。

累,怎么会不累,他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所以……我也是,”臧寻花说,“我累了……不想再追究,不想再翻旧账了。”

“我曾经跟你一样,我想要真相,我查了所有能我能查到的东西。可有些东西,你越查,就会发现,前方等你的没有希望,只有绝望和望不到底的深渊。”

“原睦。”她抬起头,注视着原睦的眼睛,郑重地说:“陆燃走的时候,35岁,我28岁。现在我37岁了。后半辈子,我不想再让谁来打扰他,也不想再为他没日没夜的哭下去了。你就当……我们各有天命吧。”

她的眼底露出了深深的疲惫:“你的天命是给你爸翻案正名,我的天命,是守着他。”

原睦站在原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像低沉的鼓点,沉重,缓慢。他想说“您不能这样放弃,陆叔叔在天之灵也不会希望凶手逍遥法外”,但他终究没有说。

因为臧寻花说她累了。

他太懂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了。

可我不想放弃,原睦在心里无声地喊着,我不想放弃,我也不能放弃啊……

臧寻花看着眼前的少年,最后开口道:“吃完了吧?吃完就走吧。”

她走到门边打开了门,冷冷地说:“以后少来打扰。该赛车赛车,该吃饭吃饭,该过日子过日子。你爸不在了,你要替他好好活着。陆燃不在了,我也要替他好好活着。”

原睦看着她,余光再次扫过吧台,那个药盒,那个药名。

她一个人住,每天自己倒水,自己拿药,自己把它吞下去,让小小的胶囊来维系她艰难运转的生命。然后,等药效慢慢爬上来,融进每一滴血液,把那些沉在心底的东西奋力地压下去,就好像原睦自己一样。

“我知道了……”、原睦点点头,垂下眼眸,慢慢走向门口,在玄关处换下那双灰蓝色的拖鞋,规整地摆回原位。

“谢谢您的蛋糕和牛奶。”他说。

臧寻花没有回答。在原睦跨出门槛的那一刻,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砰”地一声。

原睦没有回头。他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地往下走。装满牛奶和蛋糕的胃终于不疼了,但他觉得很空,胸腔的位置空的难受。他忽然很想去问问她:那药,管用吗?吃了九年,还是那么累吗?

还有……陆叔叔出现在您梦里的时候,是笑着的,还是像我爸爸那样,躺在棺材里,从来不让我看到正脸?

他轻轻地擦掉不自觉掉下来的泪水,走出这栋大厂房,戴好头盔,跨上了他的川崎H2。

在离开的时候,他回头,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落地窗。窗帘拉了一半,看不到里面,但原睦知道,她此时也许就在窗帘后面注视着自己。

她在等。等情绪平复,等眼泪干涸,等那个叫做原睦的少年彻底离开她的领地,再把自己重新裹进那冷冷的壳子里。

原睦一路骑回了家,把衣裤和袜子一起塞进洗衣机,鞋子扔进洗手盆,而后打开了莲蓬头。热水冲过脸颊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任凭水流打在全身每一处地方,把世界隔绝在外。

他想了很多很多。

想父亲和陆燃叔叔他们一起跑过的每一个赛段,一起住过的每一间酒店,一起喝过的同一瓶可乐。想那间工作室里落了灰的雕塑,想臧寻花说“后半辈子我不想再为他没日没夜的哭下去”,想那个紫色的药盒,药盒里装着的胶囊。

更想那个把相貌遗传给自己的人,那个给了童年的自己极致温柔和安全感的人,那个在赛车界站在山之巅峰的人,那个叫做父亲的人。

在关掉水的那一刻,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金色的长发湿漉漉披散在背上,肩膀和双臂覆盖着薄肌,眼眶发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爸爸,我不累。”他对着镜子说,“我一点都不累。”

李潇潇在晚上七点半风尘仆仆地来到了原睦家楼下的火锅店。她随意地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半裙,蹬着双小白鞋就直奔靠窗坐着的原睦而来。

原睦已换上了干净的无袖背心和牛仔七分裤,头发也扎成了适合吃火锅的马尾。除了眼底还有点红,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久等啦久等啦!”李潇潇一屁股坐在原睦身边的位置,把包扔在对面的椅子上。“今儿加班,特忙。你不在,沈叔说今天真安静,没人说单口相声都不太适应了。”

原睦噗嗤一声笑了:“行,明天我去跟沈叔商量一下,从首席车手调到首席气氛组。”

他把手机递过去:“我点了牛肉,羊肉,毛肚,鱼片,剩下的你来。”

“光点肉啊,那我点点儿菜吧。”李潇潇接过手机,熟练地点了几样。

锅底端了上来,一个番茄锅,一个辣锅。原睦拿起一扎酸梅汤,满满倒了两杯,递给了李潇潇其中一杯 。

“我今天去798见了个人。”他喝了一口酸梅汤,不觉中压低了声音。

李潇潇正在把刚端上来的一盘盘肉菜摆好,被他的语气搞的一阵紧张 :“谁?”

“陆燃叔叔的妻子,你还记得吧?”

“啊,她啊……”李潇潇吃了一惊,“你见到臧寻花了?她还好吗?”

“不好。”原睦摇摇头,“很不好,重度抑郁,吃文拉法辛,一天150毫克。”

李潇潇立刻拿起手机查询了一下:“这么大剂量,真是难为她了。”她见锅开,把几片牛肉丢进锅里,“你问出什么了吗 ?”

“没有。”原睦沮丧地摇摇头,“她说陆叔叔没留下什么,就算有也不给我。”

李潇潇没说话,只是夹起一片涮好的牛肉放在原睦的蘸料里。

“不过我今天在她家吃了蛋糕,”原睦说,“草莓蓝莓芒果放了一大堆,奶油还超级多。”

李潇潇抬起眼皮看着他:“你还真好意思。”

“我当时……就早晨喝了一杯陈锐请的咖啡,吃了几片曲奇,差点饿晕在她家门口。”原睦说着,夹起牛肉塞进嘴里。

好香的味道,很甜。

火锅底料本身是咸的,但蘸上了麻将、腐乳汁和韭花酱,吃起来竟然有一丝回甘。

“她手里一定会有什么。”原睦笃定的说,下了一筷子羊肉片,“她说没有,但她是停顿了一秒才说的‘没有’。她双手抱臂,拇指压在肘窝,那是典型的防御姿态,她在阻止自己在我面前说太多。还有,她说话的时候眼神往左下方瞥了好几眼,那是回忆的时候才会有的微表情。”

李潇潇放下筷子:“行啊,改行当心理学家了?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

“在洛杉矶呀!照顾咱爸时抽空学的。”原睦炫了一大口羊肉片,小小骄傲地说:“我既然要调查,当然少不了问相关的人,学点微表情,早晚用得上。”

“所以……你觉得她在骗你?”李潇潇问道。

“不,不是骗。”原睦说,“是隐瞒。她绝对有陆叔叔留下的能当作证据的东西,但那些东西要么让她害怕,要么她曾经也调查过,但结果碰了壁。她怕的不是把证据给我,而是给了我以后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无法控制的局面。”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鲜美的食材在汤底里翻滚。白烟升起,模糊了原睦俊俏的脸。李潇潇隔着烟雾看着他,忽然觉得原睦真的长大了。曾几何时那个十岁丧父、躲在她怀里哭个不停的小洋娃娃,在一步步寻找真相的路上开始读懂人心的复杂,理解那些比真相更加沉重的东西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李潇潇问。

原睦捞起一筷子鲜切牛肉,在滚开的红汤里涮了涮,变色的瞬间迅速夹起,放在李潇潇碗里。

“等。”他说,“等她准备好的那一天。否则我如果逼的太紧,她会缩回去,而且也对她不公平,我不能因为我自己的目的就伤害陆叔叔的亲人。”

他停了停,郑重地说:“但我不会放弃的。我只是需要让她知道,真相不会伤害她,反而会让陆叔叔得到真正的安息。”

李潇潇久久地看着他,看着身边这个挺拔的少年。

“小睦,你变了。”她末了笑了起来。

“啊?”原睦一愣,“我变什么了?变帅了?”

李潇潇在他头上拍了一下,而后认真的说:“以前的你只会往前冲,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哪怕头破血流也会继续撞。现在,你知道等了。”

原睦愣了一瞬,然后低头轻轻地笑了:“因为我忽然发现,有些人不是撞不开他们的门,而是他们就在门口,只是还没做好准走出来。所以,我会等,也会努力,帮他们出来,让他们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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