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中的画面并不是连贯的,常常上一刻身在寝殿,下一刻就到了正殿,唯一不变的是“沈昱”一直跟在卜归妹身边。这具身体的主人本就胆小,沈昱进入之时便已经知道,所以他一开始就沉默,被割了舌头之后,更安静了。
沈昱尝试过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但出了一些细微的动作偶尔成功,大多数时候都是只能被关在这副躯壳里,沉默地跟在卜归妹身边。
册封大典那日,旭日东升,雪照云光。
宫门内外早已列满仪仗,金甲卫兵肃立两侧,礼官捧着玉册在登天梯下等候多时,可本该与卜同人一同受封的卜归妹,迟迟不见踪影。
满宫上下,只有“沈昱”一个人知道她在哪里。
今早天微亮,卜归妹骤然从床榻上惊坐而起,单薄的寝衣被冷汗浸透,发丝黏在苍白的脸上。这具身体的主人睡得倒是沉,然而沈昱警惕非比常人,立刻跟着意识回笼,可惜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等着这具身体醒过来。
没过一会儿,卜归妹跌跌撞撞地从床榻上下来,凑到“沈昱”身边,冰凉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袖乱晃,可又不知他叫什么名字,只得“喂喂喂”地叫醒他。
这人终于醒了,看见是卜归妹的时候,沈昱感觉他头皮一麻,这种感觉也传到了沈昱身上,不用想也能知道,大约是害怕受罚。
“沈昱”慌忙要跪下磕头,卜归妹拽住他,没说处罚的事情,声音颤抖地开口道:“我梦见哥哥了....我梦见哥哥被火烧死了。”
“沈昱”微微偏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他就是个俗人,看不懂伏羲八卦,听不懂北斗七星,对他来说,梦便是梦,是浮光掠影,亦或是心念偶然投射的虚影,醒来便会消散的无影无踪。
在卜归妹身边这些人,他竟未悟得半点因果,实在是天资愚笨。
可卜归妹不同。
她自幼被奉为“灵童”,认为每一个梦都是一则隐晦的谶语,是天道给予的警示。那些黑夜里浮现的画面,或许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化作真实的血与火。
沈昱正想开口安慰几句,可惜张嘴也无法发出声音,这具哑奴的身体沉重得像是枷锁,将他所有的言语都封存在喉间。
不过眼睁睁看着这小孩哭得这样可怜,沈昱凝了凝心神,猛地抬手,这样的动作于他而言是要用尽全力,但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哑奴轻轻抬起手。
卜归妹一愣,歪了歪头,对于哑奴的反应有些意外。
而后,沈昱指尖发颤,在卜归妹掌心的莲花上,轻轻写了两个字——平安。
虽不知国师何卜归妹日后究竟经历了什么,但赤鸾绝对是平安的,这点沈昱无比确认,没有比九重天更安全的地方了。
卜归妹盯着掌心滑动的指尖,手掌微微蜷缩,不过写这两个字,已经耗尽沈昱的力气,下一刻,哑奴就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又颤抖着收回手。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哑奴对于身体里另一份意识完全没有排斥,也不曾在沈昱利用他的身体给予卜归妹回应后恐惧。
就好像他本来就想这样做。
卜归妹握住拳头,又抬起那张和赤鸾差不多的脸看着“沈昱”。说实话,到底是几百年的交情,虽说赤鸾在九重天素有“笑面阎罗”的诨名,大家都说他看似春风和讯,实则极难亲近,一点儿也没有文官的和蔼可亲。
提起文官,太微那样的才是老神仙们喜欢的。
言归正传,沈昱与赤鸾相识百年,到未觉出他有什么不好之处,只嫌他整日爱管闲事,不是替这个牵红线,就是为那个合八字,几位晚点飞升的仙官,除沈昱之外,感情那点事儿就没有赤鸾不知道的,一个个看了他就想起自己当年爱得要死要活来,只道是年少轻狂。
因为这缘故,其他几位看见赤鸾也是绕道走,生怕他吐露出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不过如今身处幻境,沈昱切切实实见识到这位赤鸾真君年少时的脾气。作为天禧国的大王子,身背武将转世的名号,和卜归妹确实截然相反的活法。卜同人从小就被众星捧月,骨子里带着几分天之骄子的傲气,唯独对卜归妹,是十成十的耐心。